自那天手机备忘录的意外之后，裴司烬心里那点若有似无的异样感，像一粒被无意间埋进土壤的种子，悄无声息地汲取着养分，等待着破土而出的时机。
他依旧每天雷打不动地等在阮家别墅外，载着阮予眠穿过清晨湿冷的街道；依旧在课间凑过去插科打诨，试图用各种笨拙的方式驱散阮予眠周身那层看不见的薄冰；依旧在放学时，试图用各种理由——新开的甜品店、姐姐带回来的游戏卡带、甚至是裴母亲手煲的汤——邀请阮予眠回裴家。
大部分时候，阮予眠会用那种惯有的、带着点无奈纵容的语气拒绝，理由无非是“哥哥可能要回来”、“有点累”、“作业多”。裴司烬虽然失望，却也习以为常。
只是，他发现自己开始不由自主地、更加仔细地观察阮予眠。
观察他笑起来时，眼底是否真的染上了暖意；观察他沉默时，目光会停留在虚空中的哪一点；观察他偶尔走神时，指尖无意识蜷缩的弧度。
他甚至会下意识地去回想那份惊鸿一瞥的《正常人行为准则》。那到底是什么？为什么眠眠的反应会那么大？真的只是写着玩吗？
这些念头如同水底暗生的水草，偶尔会缠绕住他的思绪，让他看着阮予眠完美的侧脸时，会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天下午是体育课，内容是令人闻风丧胆的体能测试——一千五百米长跑。天空依旧是那种半死不活的灰白色，积雪融化后的操场泥泞而冰冷。
男生们哀嚎着在起跑线做准备活动，裴司烬活动着脚踝，目光搜寻着阮予眠的身影。他看见阮予眠独自站在跑道边缘，微微低着头，正在系鞋带。
他的手指很白，在冷空气里显得有些僵硬，系鞋带的动作缓慢而认真，仿佛在进行一项极其精密的工作。
“喂，一会儿跟着我跑，我带你。”裴司烬走到他身边，用肩膀撞了他一下，试图给他打气。
阮予眠系好鞋带，直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哨声响起，人群如同脱缰的野马般冲了出去。裴司烬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他有足够的体力和自信。跑出一段后，他习惯性地回头去找阮予眠的身影。
阮予眠落在中后段的位置，跑得不快，但步伐很稳。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一些，嘴唇紧紧抿着，视线落在前方某处，眼神有些空茫，仿佛不是在参加一场考验意志的体能测试，而是独自在进行一场漫无目的的跋涉。
裴司烬放缓了速度，等到阮予眠跑近，与他并排。
“还行吗？”他喘着气问，呼出的白雾迅速散开。 阮予眠没有看他，只是幅度很小地点了下头，呼吸略显急促。
跑道旁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中摇曳，像无数只干枯的手臂。融雪的泥泞被纷乱的脚步踩踏，溅起细小的泥点。
跑到第二圈时，阮予眠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呼吸变得沉重而杂乱，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棉花上，带着一种摇摇欲坠的虚弱感。
裴司烬皱紧了眉，心里的担忧越来越重。“撑不住就别硬撑了，走完也行。”他靠近些，压低声音说道。
阮予眠却像是没听见，依旧固执地迈动着双腿。他的眼神更加空洞，仿佛所有的力气都用来维持这具身体机械的运动，再无暇顾及外界。
就在经过一个被踩得格外泥泞的弯道时，阮予眠的脚下一个趔趄，身体猛地向前倾去！
“小心！”裴司烬眼疾手快，一把牢牢抓住了他的手臂，巨大的惯性让两人都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手掌触及的手臂，冰凉而微微颤抖着。裴司烬心里猛地一沉。
阮予眠借着他的力道站稳，迅速抽回了自己的手臂，避开了他的触碰。他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挡住了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剧烈起伏的胸膛和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下颌。
“……我没事。”他的声音低哑，带着极力压制后的平稳，“谢谢。”
他不再看裴司烬，重新迈开脚步，以一种近乎自虐的缓慢速度，继续向前跑着。背影单薄而倔强，仿佛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维持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关于“正常”的坚持。
裴司烬站在原地，看着他那仿佛随时会碎裂在寒风里的背影，手掌心还残留着方才那冰凉的触感和细微的颤抖。
一股强烈的、混杂着心疼、焦躁和无力感的情绪，像汹涌的暗流，瞬间冲垮了他心里那点因“准则”而起的疑惑。
什么准则，什么奇怪的行为，此刻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清晰地感觉到，他想要用力拥抱、紧紧抓住的人，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点点被什么东西消耗、侵蚀。
而他，除了在一旁看着，递上一颗糖，或者在他摔倒时扶一把，似乎什么也做不了。
这种认知，让一向阳光自信、觉得无所不能的裴司烬，第一次尝到了名为“无能为力”的苦涩滋味。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喉头的梗塞，迈开长腿，再次追了上去。这一次，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跟在阮予眠身侧，像一个无声的守护者，陪着他，一起跑完这漫长而冰冷的剩余路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