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一种刻意的正常在裴司烬和阮予眠之间维持着。
裴司烬依旧每天出现，载阮予眠上学，放学时如果顺路就一起走。但他不再主动找话题，不再塞过来各种小零食，不再有那些看似不耐烦实则亲昵的小动作。他的关心变成了程序化的义务，像完成每日打卡任务。
阮予眠则更加沉默。他把自己缩在一个更小的壳里，除了必要的应答，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
他完美地扮演着一个安静的同桌和邻居，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符合他父亲口中那个不惹事的形象。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平静的表象下，是日益加剧的崩溃。裴司烬每一个疏离的眼神，每一次客气的避开，都像一根根细针，扎在他敏感的神经上。
他吃得越来越少，睡眠更加支离破碎，那种思维凝滞、浑身无力的情况出现得越来越频繁。他几乎是靠着本能和那点可笑的准则，在维持着日常的运转。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内容是篮球分组对抗。天空依旧是那种令人压抑的铅灰色，空气又湿又冷。
裴司烬毫无疑问是球场上的焦点。他动作矫健，攻势凌厉，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在冰冷的空气中划出充满力量的轨迹。
传球、跑位、突破、上篮……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他特有的张扬和自信。他的笑声和呼喊声在球场上回荡，似乎已经完全从之前那种低气压中走了出来。
阮予眠则被分到了另一组。他本来运动神经就不差，甚至可以说很好，但此刻，他只觉得身体沉重，四肢协调性变得极差。
他的注意力无法集中，眼神时常失焦，队友的呼喊、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糊而不真切。
他只是在机械地跑动，试图跟上比赛的节奏，但更像是一个游离在外的幽灵。
一次激烈的篮下争抢，球被意外地拍飞，朝着场边观战的人群方向急速飞去。人群发出一阵惊呼，下意识地躲避。
而阮予眠，正站在那个方向，有些出神地看着球场另一端的裴司烬。
他刚刚完成了一次漂亮的带球过人，脸上带着运动后酣畅淋漓的笑容，正和队友击掌庆祝。
那笑容，如此熟悉，却又如此刺眼。它不再属于他了。
“阮予眠！小心！”
几声急促的呼喊同时响起。
阮予眠猛地回过神，只看到一个模糊的橙色影子带着风声，朝着他的脸直直地砸了过来！距离太近，速度太快，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躲避动作。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他能看到裴司烬脸上那畅快的笑容瞬间凝固，转化为惊愕，然后是前所未有的惊恐。
他看到裴司烬几乎是下意识地、以一种近乎扭曲姿势朝他这边冲了过来，手臂徒劳地向前伸着，似乎想隔空拦住那颗失控的篮球。
“眠眠——！”
裴司烬的声音撕裂了空气，带着一种阮予眠从未听过的、近乎破碎的恐慌。
“砰！”
一声闷响。
篮球重重地砸在了阮予眠的额角。
并不算特别疼，至少，比不上他心里的万分之一。一股钝痛伴随着瞬间的眩晕感袭来，他眼前黑了一下，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了两步，跌倒在地。
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然后，是更加嘈杂的关切声和脚步声。
“阮予眠！你没事吧？”
“流血了！”
“快去叫校医！”
阮予眠躺在地上，脑子一片空白，有些茫然地抬起手，摸了摸后脑勺，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湿润。他放下手，看到指尖上那抹刺目的鲜红。
原来流血了。
他并没有感到害怕或者委屈，反而有一种奇怪的、麻木的平静。仿佛这外在的伤痛，恰好印证了他内心的支离破碎。
“让开！都让开！”
一个焦急万分、甚至带着吼声的声音穿透了嘈杂。裴司烬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猛地拨开围上来的人群，冲到了阮予眠面前。
他的脸色比阮予眠这个受伤的人还要苍白，额头上布满了冷汗，胸口因为剧烈的奔跑和恐慌而急促起伏。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阮予眠额角的伤，和他手上的血迹，瞳孔剧烈地收缩着，里面翻涌着后怕、心疼、愤怒，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惧。
他一把紧紧抓住阮予眠的手臂，把他半抱起来，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声音因为极致的紧张而变得沙哑颤抖：
“阮予眠！你怎么样？后脑勺流血了吗？说话！”
阮予眠抬起眼，对上裴司烬那双充满了惊惶和未褪尽恐惧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了这几日的疏离和冰冷，只剩下最原始、最不加掩饰的关切和恐慌。
就像小时候，他不小心摔倒了，裴司烬也是这般，又急又气又心疼地冲过来。
那一刻，阮予眠强撑了多日的正常的外壳，在这熟悉的、炽烈的目光注视下，终于不堪重负，“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清晰的缝隙。
他没有回答裴司烬的问题。 只是看着他，眼眶毫无预兆地，猛地红了。
裴司烬看着阮予眠骤然泛红的眼眶，看着他额角刺目的血迹顺着苍白的皮肤缓缓滑落，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灼痛了他的眼睛。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或带着刻意笑意的眸子里，此刻氤氲着水汽，充斥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破碎的委屈和脆弱。
“我……”阮予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声音却微弱得如同呓语。
下一秒，裴司烬感觉到被自己紧紧抓住的手臂猛地一沉。
阮予眠的身体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支撑，软软地向前倒去。那双泛红的眼睛无力地阖上，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眼睑下投下脆弱的阴影。
“眠眠！”
裴司烬魂飞魄散，心脏几乎在这一刻停止跳动。他几乎是凭借本能，在阮予眠彻底倒地之前，猛地伸出双臂，将人牢牢地、紧紧地圈进了自己怀里。
怀中的人轻得可怕，冰冷得可怕，像一片随时会融化的雪花。后脑勺的血蹭在了裴司烬的校服领口，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阮予眠！阮予眠！”裴司烬慌乱地拍着他的脸颊，触手一片冰凉。怀里的人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安静地、了无生机地靠在他胸前，仿佛已经失去了所有意识。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瞬间浇透了裴司烬的全身，让他四肢百骸都僵硬发冷。几天来的冷战、赌气、那些故作疏离的坚持，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可笑，如此微不足道。
他什么都不在乎了。 不在乎阮予眠为什么推开他。 不在乎那份该死的正常人行为准则到底是什么。 他只要怀里这个人好好的，只要他睁开眼睛，哪怕再用那种疏离的眼神看他，他也认了！
“校医！校医呢！”裴司烬猛地抬起头，朝着周围惊慌失措的人群嘶吼，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了调，眼眶瞬间变得赤红。
他一把将阮予眠打横抱起，手臂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朝着校医室的方向发足狂奔。
冷风刮过他的耳畔，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怀中这具冰冷而脆弱的身体上。
“眠眠，别怕，没事的，没事的……”他一边跑，一边语无伦次地低声重复着，不知道是在安慰怀中的人，还是在安慰自己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脏。
他看着阮予眠毫无血色的脸，看着他额角那抹刺目的红，悔恨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几乎要让他窒息。
他为什么要跟他冷战？ 他明明知道这家伙不对劲，他明明感觉到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脆弱！ 他为什么没有更强硬一点？为什么没有早一点打破那层该死的冰壳？
如果他早点……如果他再细心一点……
裴司烬不敢再想下去。
他抱着阮予眠，像抱着全世界最易碎的珍宝，冲进了校医室。
“医生！医生！快看看他！他晕倒了！后脑勺着地，还流了血！”他的声音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将阮予眠小心翼翼地放在诊疗床上，手指却依旧紧紧攥着阮予眠冰凉的手，仿佛一松开，这个人就会消失不见。
校医迅速上前检查，清理伤口，测量血压和心率。
裴司烬僵立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阮予眠苍白的脸，看着他被清理后露出的那道不算深却足够刺眼的伤口，看着他紧闭的双眼和微微蹙起的眉头。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他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和校医偶尔发出的指令声。
他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地认识到。
他不能失去阮予眠。
绝对不能。
什么阳光开朗，什么口嫌体正直，什么少爷脾气，在眼前这个人可能消失的恐惧面前，统统不堪一击。
他缓缓蹲下身，双手颤抖着，将阮予眠那只没有输液的手紧紧包裹在自己滚烫的掌心里，仿佛想要借此驱散他那彻骨的冰凉。
他将额头轻轻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闭上眼，赤红的眼角终于无法控制地，滑下一滴滚烫的液体。
砸在阮予眠冰冷的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对不起……”他哽咽着，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破碎地低语，“……是我不好。”
冰冷的校医室里，消毒水的味道弥漫。 少年高大的身躯蜷缩在病床边，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无助地守着他差点弄丢的、最重要的宝贝。
而病床上的人，依旧沉睡在无边的黑暗里，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