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司烬先走了。
没有等他,没有问他要不要一起,甚至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阮予眠独自坐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夕阳将他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而扭曲的剪影,像是他内心挣扎的外化。
窗外的喧嚣隔着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仿佛来自另一个与他无关的世界。
他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很久,很久。直到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教室被昏暗笼罩,管理员催促锁门的声音在走廊尽头响起,他才像是被惊醒一般,缓缓地、动作迟缓地开始收拾书包。
每一个动作都耗费着他巨大的心力。将笔放进笔袋,拉上拉链,把书本摞整齐,塞进书包……这些平日里习以为常的小事,此刻却变得异常艰难。他的手指有些不听使唤,带着细微的、无法控制的颤抖。
走出教学楼,湿冷的夜风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寒颤。他没有叫家里的车,只是漫无目的地沿着街道走着。
路灯次第亮起,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行人匆匆,车流如织,城市的夜晚依旧喧嚣而充满活力。
可这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透明的玻璃。他能看到所有的色彩和光影,却听不到真切的声音,也感受不到丝毫的温度。
裴司烬的疏远,像一把精准的钥匙,打开了他内心深处那扇封闭已久的、名为“绝望”的闸门。
那些被他强行压抑、忽略的负面情绪,如同黑色的潮水,汹涌而出,瞬间将他淹没。
【我搞砸了。】
一个清晰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冰冷而尖锐。
【他果然还是厌烦我了。】
【像我这样无趣、阴沉、连正常情绪都无法维持的人,谁会愿意一直靠近呢?】
【父亲是对的,我就是个不合群的怪胎。】
【哥哥那么忙,他也有自己的生活,怎么可能永远围着我转?】
【裴司烬……他那么好,像太阳一样。而我,只是他光芒照耀下,一块冰冷丑陋的石头。】
这些念头不受控制地翻涌、碰撞,像无数把淬毒的匕首,反复凌迟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神经。自我厌弃感如同藤蔓,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要让他窒息。
胃里又开始翻搅,伴随着一阵阵尖锐的绞痛。他停下脚步,扶住路边冰冷的灯柱,微微弯下腰,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没关系。】 他对自己说。
【习惯了就好。】
【一直都是这样的,不是吗?】
【孤独才是常态。】
可是,为什么心会这么痛?像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留下一个空洞洞、呼呼漏着冷风的缺口。
他想起裴司烬曾经的笑容,那么灿烂,那么有感染力,仿佛能驱散世间所有的阴霾。想起他掌心的温度,那么滚烫,几乎要灼伤他冰凉的皮肤。想起他絮絮叨叨的关心,那么笨拙,却又那么真诚。
那些记忆的碎片,此刻都变成了锋利的玻璃碴,在他心里反复碾压。
【是我亲手推开了他。】
【我活该。】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周围的霓虹灯闪烁不定,光怪陆离,映在他空洞的瞳孔里,却没有留下任何倒影。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溺水的人,在不断下沉。冰冷的海水淹没他的口鼻,剥夺他的呼吸。他能看到水面上晃动的光影,那是属于“正常人”的世界,热闹,鲜活,却与他无关。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能徒劳地划开冰冷的海水。
而裴司烬,曾经是那根唯一的、伸向他的稻草。
现在,那根稻草,被他亲手放开了。
【就这样吧。】 一个疲惫的声音在心底响起。
【就这样沉下去也好。】
【反正……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了。】
这个念头升起时,带来一种诡异的、近乎解脱的平静。仿佛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痛苦,都可以在这一刻画上句号。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双腿沉重得再也抬不起来。他抬起头,发现自己竟然走到了那个熟悉的街心公园。小时候,裴司烬经常拉着他来这里,爬滑梯,荡秋千,或者在夏天的夜晚,并排躺在草地上数星星。
那时,星星很亮,风很暖,裴司烬的笑容,比星星还要耀眼。
他走到那个已经有些锈蚀的秋千架旁,缓缓坐了上去。冰冷的铁链透过薄薄的校服裤子,传来刺骨的寒意。他轻轻晃动了一下,秋千发出“嘎吱”的、不堪重负的声响。
夜色深沉,公园里空无一人。 只有远处马路传来的、模糊的车流声,像是这个沉睡城市均匀的呼吸。
阮予眠坐在冰冷的秋千上,蜷缩起身体,将脸深深埋进膝盖。
没有眼泪。
他甚至流不出眼泪。
那种巨大的悲伤和绝望,已经沉重到超越了眼泪可以表达的范畴。
他只是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冷。
原来,失去唯一的光,是这样的感觉。 比身处永恒的黑暗,更加令人绝望。
他在冰冷的秋千上坐了不知道多久,直到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屏幕上闪烁着“管家爷爷”的名字。
他盯着那闪烁的名字看了很久,才像是终于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被惊醒,缓慢地、动作僵硬地按下了接听键。
“小少爷,这么晚了,你在哪里?需要我去接你吗?”电话那头,传来管家爷爷焦急而关切的声音。
阮予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干涩疼痛。
他最终只是挂断了电话。 然后,他站起身,拖着沉重得如同灌了铅的双腿,朝着那个名为“家”的、冰冷而空旷的牢笼,一步一步,挪了回去。
每一步,都像是在远离那个曾经拥有过光和热的世界。 每一步,都像是在走向更深、更冰冷的深渊。
夜色,吞没了他单薄而绝望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