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阮予眠很早就醒了。 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未眠。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像一张被雨水打湿、失去韧性的宣纸。
他站在镜前,看着里面那个憔悴的自己,努力调动着脸部的肌肉,试图拼凑出那个习以为常的、带着点洒脱随意的表情。
嘴角上扬,眼神放空一点,再带上点漫不经心的味道。 他反复练习了几次,直到那张脸看起来终于没那么僵硬,没那么……破碎。
下楼时,他的脚步比平时更轻,像是在害怕惊扰什么。目光下意识地投向门外,心脏在胸腔里微微收紧——裴司烬还会来吗?
推开沉重的雕花大门,湿冷的空气涌入。然后,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裴司烬依旧靠在他的自行车旁,穿着校服,围着围巾,低着头,和往常一样。
只是,他没有像过去那样,在听到开门声的瞬间就抬起头,露出那种灿烂的、带着点痞气的笑容。
他依旧低着头,用靴子碾着地面上一小块未化的冰碴,侧脸线条显得有些冷硬。
阮予眠的心沉了沉,但同时又诡异地松了口气——他来了。
他慢慢走过去,在离裴司烬还有一步远的地方停下。
听到脚步声,裴司烬终于抬起头。他的目光在阮予眠脸上停留了一瞬,很快又移开,落在他身后的某处。
眼神里没有了往日那种几乎要溢出来的专注和暖意,只剩下一种平静的、甚至可以说是疏离的打量。
“走吧。”裴司烬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他跨上自行车,没有像往常那样催促,也没有问他吃没吃早餐。
阮予眠沉默地坐上后座。这一次,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再去抓裴司烬的衣角,只是将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自己腿上,指尖冰凉。
自行车在覆着一层薄冰的路面上小心前行。两人之间隔着一段尴尬的距离,阮予眠甚至能感觉到从裴司烬后背传来的、不同于往日的僵硬。
没有热乎乎的豆浆和烧麦。
没有絮絮叨叨的闲聊。
只有车轮碾过冰雪的“嘎吱”声,和呼啸而过的、带着湿气的冷风。
这份沉默,比昨天雨中的对峙更让阮予眠难受。那至少还带着情绪,而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冰冷。
他宁愿裴司烬对他发脾气,质问他,也好过这样,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顺路捎带的陌生人。
他坐在后座,看着裴司烬被风吹起的发梢,看着他那截露在围巾外面的、线条流畅的后颈,心里酸涩得厉害。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哪怕只是一句“早上好”,或者“今天好冷”。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害怕自己一开口,那强装出来的平静就会瞬间瓦解,露出底下狼狈不堪的真容。
教室里的气氛同样凝滞。
裴司烬不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凑到阮予眠桌旁。他要么和后排的男生讨论球赛,要么就自己戴着耳机做题。偶尔两人的目光无意中在空中相遇,裴司烬会很快地、不着痕迹地移开,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件普通的桌椅。
阮予眠则更加沉默。他大部分时间都低着头,看着摊开的书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来自旁边座位的、那种无形的低气压,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喘不过气。
课间,前排的女生回过头,笑着对阮予眠说:“阮予眠,这道数学题你能不能帮我看看?我怎么都解不出来。”
若是平时,阮予眠会接过题目,耐心地讲解。但此刻,他只觉得那女生的声音异常刺耳,周围所有的嘈杂都像是在放大他内心的不堪。
他勉强维持着镇定,接过本子,目光落在题目上,那些数字和符号却像一群蠕动的黑色小虫,让他头晕目眩。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集中精神,试图理清思路。然而,大脑一片空白。那种熟悉的、思维凝滞的感觉又来了。
“……我,我有点不太舒服,”他将本子推了回去,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问问别人吧。”
女生愣了一下,有些尴尬地接过本子:“哦……好吧,不好意思啊。”
阮予眠摇了摇头,将脸转向窗外,避开了所有人可能的视线。他能感觉到裴司烬似乎朝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带着探究,但他没有勇气去确认。
他像一只被强行塞进狭小玻璃瓶里的蝴蝶,翅膀被粘稠的液体困住,拼命挣扎却只是徒劳,只能眼睁睁看着瓶外的世界,感受着氧气一点点耗尽。
午餐时间,裴司烬被几个哥们儿拉着去了食堂。他没有像往常那样问阮予眠要不要一起。
阮予眠独自一人坐在空了大半的教室里,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他没有胃口,胃里像是塞满了冰冷的石块。他从书包里拿出管家爷爷准备的便当,精致的饭菜此刻看起来毫无吸引力。
他拿起筷子,机械地往嘴里送着食物。味同嚼蜡。
这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
是他亲手将裴司烬推开。
是他选择了孤独。
可为什么,当孤独真的以这种更加冰冷、更加彻底的方式降临时,他会如此痛苦?比以往任何一次独自待在空旷别墅里时,都要痛苦千百倍。
原来,拥有过温暖再失去,远比从未拥有过,更加残忍。
下午的课程依旧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度过。 放学铃响,裴司烬动作利落地收拾好书包,看向阮予眠,语气平淡:“今天家里有点事,我先走了。”
说完,不等阮予眠回应,他便背着书包,和几个男生一起离开了教室。
阮予眠坐在座位上,看着那个毫不犹豫离开的背影,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维持着收拾东西的姿势,很久都没有动。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光,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射在光洁的地板上。
冰冷的日常,还在继续。
而那份他曾经视为理所当然的温暖,似乎正在以一种他无法阻止的速度,悄然流逝。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旁边那个空了的座位。
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一直蔓延到了心底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