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山的那场雪,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时空。回归南城一中的生活,像一台精密却沉闷的机器,按照既定的轨道重新开始运转。
周一的清晨,空气里弥漫着书本印刷品的油墨味和冬日清晨特有的清冷。
裴司烬依旧提前十分钟等在了阮予眠家楼下,手里拎着刚从便利店买来的、还冒着热气的豆浆和一份三明治。
当看到阮予眠从门厅里走出来时,他仔细地观察着他的脸色。比前一天好了些,但眼底那抹淡淡的青黑依旧顽固,像水墨画里洗不掉的远山痕迹,昭示着并未远离的疲惫。
“早上好。”裴司烬将温热的豆浆递过去,语气如常,仿佛他们只是度过了一个普通的周末。
阮予眠接过,指尖触到杯壁的暖意,低声道:“早。”声音依旧有些轻,带着晨起的沙哑,但不再像之前那样破碎。
走进高二(三)班教室时,原本有些喧闹的氛围有几秒钟不自然的凝滞。
不少同学的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他们,尤其是落在阮予眠身上,带着好奇、探究,或许还有一丝上次孙炜事件后残留的、未完全消散的关注。
落霞山冬游的集体缺席,以及裴司烬在群里那条语焉不详的道歉,足以引发各种猜测。
阮予眠的脊背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但他很快垂下眼睫,屏蔽掉那些视线,快步走向自己的座位,将自己隔绝在熟悉的一方天地里。
裴司烬则像一道天然的屏障,跟在他身后,目光平静地扫过教室,那些过于直白的打量在他的注视下纷纷收敛。
早读课的铃声适时响起,朗朗书声掩盖了微妙的尴尬。
返校后的第一堂课。
班主任老杨踏着铃声走进教室。
老杨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身材微胖,顶着一头颇具艺术气息的天然卷发,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总是带着点看透世事的温和与狡黠。
他教语文,讲课风趣,深受学生喜爱,处理班级事务也自有一套方法。
他照常总结了一下上周的班级情况,提到了落霞山冬游,幽默地调侃了几句班上几个活宝的糗事,引得全班哄堂大笑,连阮予眠一直微蹙的眉心都几不可查地舒展了一瞬。
然后,老杨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但语气并不沉重。
“同学们,有件事,虽然过去了,但我觉得还是有必要再跟大家唠两句。”他扶了扶眼镜,目光在台下扫过,“关于之前孙炜同学的那件事。”
教室里的气氛微妙地静了静。
“校园,应该是求知的地方,是大家健康成长的地方,绝不是藏污纳垢、滋生霸凌的温床!”
老杨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们班,是一个集体。什么是集体?就是荣辱与共,就是互相扶持。以后,无论是在校内还是校外,如果——我是说如果——再遇到类似的情况,看到我们班自己人被人欺负,被围堵……”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随即嘴角勾起一个略带痞气的弧度,用带着点方言味道的幽默口吻说道:
“甭跟那帮孙子讲什么君子动口不动手!咱们先确保自身安全,然后,能打得过,就给我团结起来,护着自己人!打不过,也别硬扛,脑子放灵光点,赶紧跑,跑去叫保安,叫老师,或者直接报警!记住了没?咱们不惹事,但也绝不怕事!保护同学,保护自己,是第一位的!”
这番不按常理出牌、带着浓厚江湖气的动员,让全班同学都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笑声和掌声。
这话听起来糙,但理不糙,里面包裹着的是老杨对自家学生毫不掩饰的护短和面对不公时的强硬态度。
他用一种独特的方式,再次强调了抵制校园暴力的决心,也给了学生们一种背后有人的安全感。
裴司烬注意到,在老杨说这番话的时候,阮予眠一直低垂的眼睫轻轻抬起,看了讲台一眼,那沉寂的眸子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微光。
“好了,严肃的话题到此为止。”老杨抬手压了压教室里的声浪,表情恢复了一贯的轻松,“下面通知个正经事——下周,周三到周五,进行本学期期中考试。”
“啊——”
“不是吧杨老师,这么快!”
“感觉才开学没多久啊……”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哀鸿遍野。
老杨笑眯眯地听着大家的惨叫,等声音小了些,才慢悠悠地说:“叫什么叫?平时不努力,考试徒伤悲。知识点就那些,早考晚考都得考,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如痛快点儿!”
他接着公布了考试日程和考场安排,强调了一下考风考纪。
在整个通知过程中,阮予眠安静地坐在座位上,脸上没有任何波澜。考试对他而言,从来不是需要恐惧的事情。
那些复杂的公式、拗口的古文、错综的历史脉络,仿佛天生就烙印在他的脑海里,只需要稍加梳理便能清晰呈现。
排名和分数,在他内心沉重的天平上,远远比不上维持正常表象和精神世界不崩塌来得重要。
听到考试,他内心甚至没有什么起伏,只是将其列为接下来一周需要按部就班完成的一项日常任务而已。
然而,在他平静的外表下,身体的消耗是真实存在的。
他下意识地伸手,隔着校服外套,轻轻按了按背包侧面那个隐藏的夹层——那里放着他的药。
最近,那种莫名的空虚感和偶尔袭来的心悸,让他不自觉地在感到吃力时增加了药量。药瓶的轻便,让他并未立刻意识到储备的快速消耗。
裴司烬侧头看了阮予眠一眼,见他神色如常,甚至比刚才听老杨讲话时更加平静,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他知道阮予眠的学业实力,考试本身确实难以对他构成压力。但他还是低声问了一句:“没问题吧?”
阮予眠极轻地摇了一下头,算是回应。
班会课在同学们对考试的议论纷纷中结束。下课铃声响起,人群涌出教室。
裴司烬一边收拾书本,一边对阮予眠说:“走吧,去小卖部?给你买点喝的。”他想让他补充点糖分。
阮予眠却摇了摇头,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我想先去一下图书馆,安静一会儿。”
裴司烬立刻点头:“好,那我送你过去。你想喝什么?我买好了给你带过去。”
“随便就好。”阮予眠的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
看着他独自走向图书馆那略显单薄的背影,裴司烬心里的那根弦又悄悄绷紧了。
他知道,阮予眠需要的安静,往往是为了独自对抗那些他看不见的内部消耗。他快步走向小卖部,心里盘算着要挑一款热量高、能快速补充体力的热饮。
校园生活依旧喧闹而充满生机,仿佛落霞山的那场雪和所有的阴霾都已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