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停在阮家别墅外时，阮予眠几乎是在半梦半醒之间。极度的精神耗竭让他陷入了一种类似昏睡的状态，身体软绵绵的，使不上丝毫力气。
裴司烬付了车费，小心地将阮予眠从车里扶出来。初冬午后的阳光带着一种虚假的暖意，落在阮予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上，更显出一种易碎的脆弱。
他几乎是半抱着他，用自己的身体支撑着他全部的重量，一步步走向那扇沉重的雕花铁门。
佣人张妈看到这一幕，吓了一跳，连忙迎上来：“小眠这是怎么了？”
“张妈，没事，眠眠只是有点累，考试太耗神了。”裴司烬语气镇定，不着痕迹地挡开了张妈想要帮忙的手，“我送他回房间休息就好，麻烦您别打扰他，也别告诉阮叔叔和怀序哥，免得他们担心。”
他的理由合情合理，态度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张妈看着阮予眠那副明显不对劲的样子，心里疑惑，但裴家少爷素来稳重，对阮予眠更是没得说，她便也点了点头，只是担忧地看着裴司烬扶着阮予眠，步履有些艰难地上了楼。
回到阮予眠的房间，裴司烬反手轻轻锁上门，这才彻底松了口气。他将阮予眠小心翼翼地安置在床上，替他脱掉鞋子和外套，拉过柔软的被子仔细盖好。
阮予眠一沾到熟悉的床铺，身体便自发地蜷缩起来，像一只寻求安全感的小兽，深陷在枕头里，呼吸依旧轻浅，眉头无意识地蹙着，仿佛在睡梦中也无法摆脱那份沉重。
裴司烬坐在床边的地毯上，背靠着床沿，静静地看着他。房间里只剩下彼此清浅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这种绝对的安静，反而让刚才考场内外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幕，更加清晰地在他脑海中回放。
李老师那冷漠不屑的眼神，阮予眠空洞绝望的目光，自己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深深印痕……每一帧都像烙印，灼烧着他的神经。
他后怕不已。
如果他今天没有提前交卷，如果他没能及时赶到窗外，如果他没有果断地把他带离……后果不堪设想。这种认知让他一阵阵发冷。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传来细微的动静。阮予眠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意识回笼的瞬间，考场上的空白试卷、李老师的质问、裴司烬焦灼的目光……所有记忆碎片汹涌而来，让他瞬间绷紧了身体，眼底闪过一丝恐慌。
“醒了？”裴司烬立刻察觉，转过身，声音放得极轻，“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阮予眠没有立刻回答，他环顾了一下熟悉的房间，确认自己是在安全的环境里，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了一些。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重的无力和羞耻。
他又一次，在最关键的时候，搞砸了一切。
“……试卷……”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沙哑，“……空白……”
“那种东西不重要。”裴司烬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惋惜或责备，“你的身体比一千张、一万张试卷都重要。”
阮予眠怔怔地看着他，看着那双清澈眼眸里毫无杂质的坚定和维护，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得厉害。
他垂下眼睫，避开那过于灼热的目光，低声道：“……对不起……”
又让你担心了，又给你添麻烦了。
“不准说对不起。”裴司烬的语气带着一点罕见的强硬，他伸出手，轻轻拂开阮予眠额前汗湿的碎发，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你没有任何错，眠眠。错的是那些不理解，是那该死的……”
他顿住了，没有说出“抑郁症”三个字，怕刺激到他。他转而说道：“……是那些让你不舒服的人和事。”
阮予眠抿紧了苍白的嘴唇，没有再说话。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种沉默，与考场那种令人绝望的死寂不同，它被一种无声的支撑和温暖包裹着。
裴司烬起身，去浴室拧了一条温热的毛巾，回来细致地替阮予眠擦拭额角和颈间的冷汗。然后又倒了一杯温水，扶着他小口小口地喝下去。
做完这一切，他看着阮予眠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道：“眠眠，你的药……是不是……”
他的话没有问完，但阮予眠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反应，印证了裴司烬的猜测。
果然是药出了问题。
裴司烬的心沉了沉。他想起阮予眠早上那异乎寻常的慌张和否认，一切都说得通了。
“吃完了，对吗？”他用的陈述句，语气里没有质问，只有了然和心疼。
阮予眠闭上眼，轻轻点了点头，一种被看穿的狼狈和被关怀的暖流交织在一起，让他心乱如麻。
“我知道了。”裴司烬没有再多问，只是郑重地说，“下次，无论是什么情况，药快没了，或者感觉不对劲，一定要告诉我。不要自己硬撑，答应我，好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恳切。阮予眠闭着眼，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挣扎。最终，他极其轻微地，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气音：“……嗯。”
这声几不可闻的回应，却让裴司烬紧绷的心弦松了一寸。这是一个开始。
就在这时，裴司烬的手机震动起来，是班主任老杨打来的。他看了阮予眠一眼，走到窗边接起电话。
“杨老师。”
“司烬啊，予眠怎么样了？李老师那边跟我说了情况，说予眠考试状态很不好，交的白卷？”老杨的声音带着关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裴司烬深吸一口气，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回答：“杨老师，予眠是突发性的急性肠胃炎，早上就不太舒服，硬撑着去考试，结果在考场上发作了，实在无法答题。我现在已经送他回家休息了，医生来看过，说需要静养。”
他撒了一个谎，一个必要且不会被轻易拆穿的谎言。急性肠胃炎，症状符合虚弱、脸色苍白，也解释了无法考试。
电话那头的老杨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伪，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裴司烬：“原来是这样……那让他好好休息，身体要紧。考试的事情以后再说。你多费心照顾他。”
“我会的，谢谢杨老师。”
挂了电话，裴司烬走回床边，对上阮予眠静静望过来的目光。那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感激，又像是更深重的负担。
“我跟杨老师请好假了，说你急性肠胃炎。”裴司烬解释道，“这几天你就在家好好休息，别想考试的事情。”
阮予眠点了点头，重新闭上了眼睛。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消耗让他很快又陷入了昏睡。
裴司烬看着他沉睡的容颜，却没有丝毫放松。药吃完了，这是一个必须立刻解决的危机。他拿出手机，开始查询附近医院的精神科门诊时间，以及是否需要提前预约。他必须尽快，悄无声息地帮阮予眠把药续上。
然而，就在他专注查询信息的时候，他没有注意到，楼下传来了汽车引擎声，以及阮正擎那低沉而威严的说话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