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象征考试结束的尖锐铃声撕裂空气中的沉寂时，整个考场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瞬间活络起来。
桌椅挪动声、交头接耳的议论声、收拾文具的窣窣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喧嚣的浪潮。
然而，在这片躁动的中心，阮予眠依旧是一座孤岛。
他维持着那个低头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铃声并未传入他的世界，或者说，他的世界早已与外界隔绝。
那份数学试卷依旧摊开在桌面上，除了姓名考号，干净得刺眼。
裴司烬在铃声响起的第一时间就直起了身，目光穿透攒动的人头，牢牢锁定在那个凝固的身影上。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无法跳动。他没有丝毫犹豫，逆着涌出考场的人流，用力挤了进去。
“让一下，谢谢！”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拨开挡路的同学，几乎是冲到了阮予眠的桌前。
“眠眠？”他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生怕音量稍大就会震碎眼前这尊脆弱的琉璃。
没有回应。
阮予眠的眼睫甚至连颤动都没有。他的呼吸轻浅得近乎停止，脸色是一种失去生命力的灰白，额发被冷汗濡湿，紧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他放在桌下的手，依旧在无法自控地微微颤抖。
裴司烬的心沉到了谷底。他不再犹豫，伸出手，极其轻柔地覆上阮予眠放在桌面那只冰凉的手背。触手的温度低得让他心惊。
“眠眠，考试结束了。”他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重复道，语气坚定而平稳，“我们该走了。”
掌下冰凉的肌肤似乎几不可查地悸动了一下。
阮予眠空洞的瞳孔里，像是投入了一粒微尘，极其缓慢地开始聚焦。
外界的声音——同学们的喧哗、裴司烬近在咫尺的呼唤——开始穿透那层厚重的隔膜，一点点渗入他停滞的意识。
他极其缓慢地、僵硬地转动了一下脖颈，视线茫然地落在裴司烬写满担忧的脸上。那双总是沉静或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心疼和焦急。
“……裴……司烬？”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如同砂纸摩擦，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是我。”裴司烬立刻应道，手下稍稍用力，包裹住他冰冷的手指，试图传递一丝暖意，“没事了，考试结束了。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
阮予眠似乎花了很大的力气，才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他看了一眼周围几乎已经空了的教室，和讲台上正在整理试卷、目光偶尔扫过这边的李老师，一种强烈的羞耻感和想要逃离的欲望瞬间攫住了他。
他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却被裴司烬更紧地握住。
“别怕，看着我。”裴司烬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他挡住来自讲台方向的视线，用身体为阮予眠构筑了一个小小的、相对安全的空间，“能站起来吗？我扶你。”
阮予眠尝试着动了动腿，一阵强烈的酸麻和虚脱感袭来，让他几乎再次软倒。
裴司烬眼疾手快地揽住他的胳膊，将他大半的重量承接过来，支撑着他缓缓站起身。
他的动作自然流畅，没有引起太多剩余同学的注意，只当是有人考后身体不适。
然而，讲台上的李老师却将这一切看在了眼里。她看着裴司烬几乎是将阮予眠半抱着扶起来，看着阮予眠那副魂不守舍、虚弱不堪的模样，眉头紧紧皱起，脸上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不赞同的神色。
“阮予眠同学，”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硬，在空旷下来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你的试卷是怎么回事？大面积空白，是身体原因，还是态度问题？”
这话语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阮予眠本就敏感脆弱的神经。他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想要挣脱裴司烬的搀扶，将自己藏起来。
裴司烬感受到他的颤抖，心中的怒火“腾”地一下燃起。他收紧手臂，稳稳地扶住阮予眠，然后转过身，直面李老师，眼神锐利如刀，语气却维持着基本的礼貌，只是那份冷意几乎能冻结空气：
“李老师，阮予眠同学身体非常不适，需要立刻休息。关于考试的问题，我会向班主任杨老师说明情况。现在，请允许我们离开。”
他的话语清晰，态度强硬，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那眼神中的压迫感，竟让李老师一时语塞。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裴司烬已经不再看她，半扶半抱着阮予眠，坚定地、一步步向教室外走去。
走出考场，走廊里依旧有零散的学生。阮予眠将脸埋得很低，几乎要缩进裴司烬的怀里，身体依旧无法控制地轻颤着，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裴司烬能感觉到他全身的重量都倚靠在自己身上，那是一种完全信任，却也代表着精力彻底耗尽的依赖。
他心如刀绞，却只能更稳地支撑住他，低声在他耳边不断重复：“没事了，眠眠，我们马上回家，马上……”
他没有带阮予眠回嘈杂的教室，也没有去人多眼杂的医务室，而是直接扶着他，走向校门口的方向。
他现在唯一想的，就是尽快把他带离这个让他痛苦和难堪的环境，带到一个安全、安静的地方。
阮予眠的意识处于一种半清醒的模糊状态。他能感觉到裴司烬手臂传来的坚定力量，能听到他沉稳的心跳和一遍遍的安抚。
外界的喧嚣和目光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唯有身边这个人的存在是清晰而真实的。
一种前所未有的脆弱感和……依赖感，在他冰冷的心底悄然滋生。他不再试图挣扎，任由自己将全部的重量交付出去，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对抗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虚无和疲惫。
裴司烬拦了一辆出租车，小心地将阮予眠护进后座。关上车门，隔绝了外界的视线后，他才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但那紧锁的眉头却未曾舒展。
他看着蜷缩在座位角落，闭着眼，脸色依旧苍白如纸的阮予眠，一种混合着心疼、后怕和强烈保护欲的情绪在胸腔里激烈冲撞。
他拿出手机，给班主任老杨发了一条简要的信息，说明阮予眠突发急症，自己送他回家，后续情况再汇报。他没有提及李老师的刁难，现在最重要的是阮予眠。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裴司烬侧过头，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阮予眠安静的侧脸上。
这次的事件，像一记重锤，敲碎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抑郁症不是靠意志力就能战胜的，它如同潜藏的猛兽，随时可能在不经意间扑出来，将人拖入深渊。
而他，必须变得更加强大，更加警觉，才能在他被拖下去的时候，牢牢抓住他的手。
他轻轻地将阮予眠冰凉的、依旧微颤的手握进自己温热的掌心，用一种近乎誓言般的低沉声音，对着仿佛已然沉睡的人，也对着自己说：
“别怕，我会一直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