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的气氛如同逐渐煮沸的水,在校园里持续升温。课间、午休,甚至放学后,都能看到各个班级在操场、空地抓紧排练,口号声此起彼伏,充满了青春的喧闹与活力。
高二(三)班的教室里,关于开幕式方阵和口号的最终讨论,也进入了白热化阶段。班委们围坐在一起,面前摊开着收集上来的各种奇思妙想。
“我觉得‘三班出征,寸草不生’这个挺霸气!”一个男生挥舞着拳头,兴奋地说。
“太暴力了!不符合和谐社会价值观!”学习委员何妍立刻否决,“‘青春如火,超越自我’怎么样?比较正能量。”
“太普通了,每个班都这么喊!”体育委员摇头,“要不要搞点道具?我看二班好像在准备什么闪亮亮的手环。”
“道具麻烦又浪费班费,而且容易出状况。”班长李哲比较务实,“我们还是想想在口号和精神面貌上下功夫。”
大家七嘴八舌,争论不休。有人提议cosplay,有人建议跳舞,想法一个比一个新奇,但也一个比一个实施起来困难。
裴司烬靠在椅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心思却全在身边那个安安静静的身影上。
阮予眠面前摊开着一个崭新的笔记本,手里握着笔,眉头微蹙,似乎在思考什么极其严肃的问题,连周遭的吵闹都影响不到他。
最终,在经过一番激烈的辩论和现实的考量后,李哲揉了揉太阳穴,总结陈词:“算了算了,我看咱们也别整那些花里胡哨的了。到时候别的班不是扮演动漫人物就是搞什么无人机,咱们就规规矩矩走方阵,口号就选个最朴实无华的,把气势喊出来就行!”
“啊?那多没意思啊……”有人小声嘟囔。
何妍却眼睛一亮,接话道:“班长说得有道理!你们想啊,到时候全场都是稀奇古怪的造型,就咱们班穿着干干净净的校服,步伐整齐,口号响亮,说不定反而显得清爽,像一股清流,一枝独秀呢?”
“平平淡淡才是真嘛!”李哲一拍大腿,“就这么定了!口号就用‘三班三班,勇攀高山;齐心协力,共创佳绩!’虽然有点老套,但意思到了,也够响亮!”
这个提议虽然缺乏新意,但在不折腾的大前提下,获得了大多数班委的默认。于是,三班的开幕式方案,就在这种返璞归真的氛围中确定了下来。
班委们散去,开始分头通知和准备。教室里的喧嚣渐渐平息。
裴司烬这才凑近阮予眠,好奇地看向他那个笔记本,低声问:“眠眠,在写什么?这么认真。”
阮予眠像是被惊扰了,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下意识地想用手挡住笔记本,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动作。他抬起头,看向裴司烬,眼神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困扰?
“……加油稿。”他声音很轻,带着点不确定。
裴司烬的心猛地一跳,随即被巨大的喜悦和期待填满。那天自习课上阮予眠的承诺,他本以为只是情绪使然,或者至少会拖延很久,没想到他竟然真的在认真践行。
“真的在写啊?”裴司烬的声音忍不住带上笑意,他小心翼翼地,像是怕惊飞一只落在花瓣上的蝴蝶,“给我看看?”
阮予眠立刻摇了摇头,把笔记本往自己怀里收了收,耳根又开始泛红。写这种东西,对他而言,似乎比解一道复杂的奥数题还要困难百倍。
裴司烬也不勉强,只是心里像有只小猫在挠,好奇得不行。他努力按捺住偷看的冲动,鼓励道:“好好好,我不看。你慢慢写,写什么都行,哪怕就写个加油两个字,我都高兴!”
阮予眠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重新低下头,对着那个空白的笔记本发起呆来。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纤长的睫毛和微微抿起的唇上。他握着笔,手指因为用力而指尖泛白,却迟迟没有落下。
写什么呢?
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那些常见的、热情洋溢的加油词,比如“你是赛场的骏马”、“胜利在向你招手”之类的,在他看来既空洞又虚假,他根本无法将这些词语与裴司烬联系起来,更无法顺畅地将它们组织成句子。
他回想起裴司烬在跑道上的样子。阳光洒在他身上,汗水沿着清晰的下颌线滑落,眼神专注而充满力量,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那是一种他永远无法企及,却又忍不住被吸引的光芒。
他想写那种感觉,写那种奔跑时带起的风,写那种眼神里的坚定。
可是,词汇是如此贫乏。
他尝试着在草稿纸上写下几个字:“奔跑……风……” 感觉不对,划掉。
又写:“像……光……”太抽象,划掉。
再写:“希望你……”后面又卡住了。
他从未觉得语言是如此难以驾驭的东西。以往,数学符号和公式在他手中如同温顺的绵羊,可以随意组合排列,指向清晰明确的答案。
可此刻,这些代表着情感和鼓励的文字,却像一群不听话的游鱼,在他脑海里四处乱窜,怎么也抓不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笔记本上除了几道被划掉的凌乱痕迹,依旧是一片空白。阮予眠的眉头越皱越紧,一种熟悉的挫败感开始在心间蔓延。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根本做不到这件事?是不是又要让司烬失望了?
裴司烬在一旁,虽然看不到本子上的内容,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阮予眠周身散发出的那种低气压和焦虑。他看到阮予眠一次次拿起笔,又一次次放下,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他忽然意识到,让阮予眠做这件事,或许本身就是一种负担。他的眠眠不擅长表达情感,让他写加油稿,无异于让一个不善言辞的人当众演讲。
“眠眠,”裴司烬忍不住开口,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带着安抚的意味,“写不出来就算了,没关系的。真的,你能答应给我写,我就已经超级开心了。”
阮予眠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头,看向裴司烬,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和……固执。
他摇了摇头。
然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不再试图去构思那些华丽的辞藻。
他重新拿起笔,目光落在空白的纸页上,摒弃了所有复杂的念头,只是遵循着内心最原始、最直接的愿望,一笔一划,极其认真地,写下了最简单、也最沉重的几个字:
裴司烬,加油。
——阮予眠
没有修饰,没有比喻,只有最直白的称呼,和最朴素的祝愿。
写完这短短的几个字,他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轻轻吁出了一口气,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把笔记本往裴司烬那边推了推,然后便迅速低下头,将发烫的脸颊埋进了臂弯里,只露出一个黑发茸茸的后脑勺,和那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尖。
裴司烬愣愣地看着笔记本上那清秀却带着一股执拗力道的字迹。
“裴司烬,加油。”
“——阮予眠”
那么简单,那么朴素,甚至可以说是简陋。
可是,裴司烬却觉得,这比他听过的任何华丽辞藻堆砌的赞美诗,都要动听一千倍,一万倍。
他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知道,对于阮予眠而言,写下他的名字,写下这两个字,需要鼓起多大的勇气,需要调动多么深厚的情感。这短短的几个字,承载的是他笨拙却无比真挚的全部心意。
裴司烬小心翼翼地,如同对待一件易碎的绝世珍宝,将那张纸从笔记本上轻轻撕了下来,仔细地抚平褶皱,然后郑重地、无比珍重地折好,放进了自己校服内侧、最贴近心脏的那个口袋里。
他伸出手,极其温柔地,揉了揉那个埋在臂弯里的、毛茸茸的脑袋,声音沙哑,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情感:
“收到了,眠眠。”
“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加油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