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的气息如同逐渐升温的炭火,在校园的每个角落弥漫开来,驱散了连日来盘旋不去的低沉。
课间时分,走廊里、操场上,随处可见进行简单热身或讨论项目的学生,空气中跃动着青春的蓬勃与期待。
自习课的铃声刚落,班主任老杨就端着保温杯,笑眯眯地踱进了教室。他今天没穿那身略显严肃的西装,换了件舒适的休闲夹克,整个人看起来随和了不少。
“同学们,安静一下哈。”老杨敲了敲讲台,脸上带着他那标志性的、略带憨厚的笑容,“运动会的事儿,班长应该都跟大家传达得差不多了吧?我这儿再啰嗦几句,算是赛前总动员?”
教室里响起一阵善意的轻笑,大家都放下笔,看向讲台。
“首先,重中之重,安全第一!”老杨收起一点笑容,语气认真,“比赛过程中,量力而行,感觉不舒服立刻停下,找裁判,找班委,或者直接来找我!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别为了个名次把本钱搭进去,那就不划算了,对不对?”
“对——!”同学们拖长了声音响应。
“其次,”老杨又笑了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咱们的口号是——友谊第一,比赛第二!赢了,咱们鼓掌;输了,咱也咧嘴一笑。都是同学,场上是竞争对手,场下还是好哥们儿,好姐妹!别因为个比赛伤了和气,那咱这运动会就办跑偏了,是吧?”
“是——!”回应声更加响亮,气氛活跃。
“最后一点,”老杨拍了拍手,“重在参与!不是每个人都是运动健将,能上场拼搏的,都是好样的!不能上场的同学,咱们的任务同样艰巨——做好后勤保障工作!”
“送水、搀扶、看管物品、写加油稿……咱们的运动员在前面流汗,咱们的后勤部队就是他们最坚实的后盾!别小看递过去的一瓶水,那可能就是咱们夺冠的关键燃料!”
他幽默的话语让教室里的笑声更大了,几个被点到可能参加后勤工作的同学也挺起了胸膛,感觉自己的任务光荣而伟大。
“总之,”老杨做了总结陈词,目光扫过全班,带着欣慰和鼓励,“希望大家都能在这次运动会中,享受过程,收获快乐,展现我们三班团结向上的精神风貌!有没有信心?”
“有!!!”异口同声的回答,气势如虹。
老杨满意地点点头,拿起保温杯呷了口茶。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教室里随意地踱起步来,这里看看,那里问问,像个大家长一样关心着同学们的备赛情况。
当他踱到裴司烬和阮予眠这一排时,脚步自然地停了下来。
裴司烬正拿着一支笔,在草稿纸上给阮予眠画夸张的卡通版运动会示意图,画到自己在跑道上风驰电掣,而阮予眠在看台上挥舞着小旗子,旗子上还被他恶趣味地画了个爱心,逗得阮予眠虽然没笑,但眼神里的无奈几乎要溢出来。
“画什么呢,这么投入?”老杨温和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裴司烬吓了一跳,连忙想把草稿纸盖住,却被老杨眼疾手快地用两根手指按住了。
老杨低头看了看那充满童趣和某种私心的画作,又抬眼看了看裴司烬略显尴尬的表情和阮予眠微微泛红的耳根,了然地笑了笑,没做评价,只是轻轻将草稿纸推回给了裴司烬。
他没有问运动会的事,而是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商量的口吻:“司烬,予眠,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一下。”
两人都抬起头看向他。
“市里的数学竞赛,下个月初就要报名了。”老杨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最后更多地落在阮予眠身上,“学校这边,自然是希望你们俩都能参加。尤其是予眠,你的数学天赋,老师们都看在眼里。司烬你呢,基础扎实,思维活跃,冲一冲也很有希望。”
裴司烬几乎是下意识地,第一时间就想去看向阮予眠,想从他的表情里读出抗拒或不安。
竞赛意味着更多的压力、集中的培训、陌生的环境和人群……这些对现在的阮予眠来说,无疑是巨大的挑战。他嘴唇动了动,那句“老师,我们再考虑考虑”或者更直接的“予眠可能不方便”已经到了嘴边。
然而,就在他即将开口拒绝的前一秒,一只微凉的手,轻轻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在课桌下拉住了他的校服衣角。
裴司烬的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他猛地转头,看向阮予眠。
阮予眠没有看他,他的视线落在老杨身上,那双总是氤氲着雾气的眼眸里,此刻却清晰地映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对未知的些微恐惧,有挣扎,但更多的,是一种破土而出的、微弱却坚定的意愿。
他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嘴唇,在老杨和裴司烬共同的注视下,用那特有的、轻而沙哑的声音,清晰地吐出了三个字:
“可以去。”
裴司烬愣住了,瞳孔微微放大,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老杨的脸上也瞬间绽放出惊喜的笑容,他连连点头:“好!好!予眠你有这个意愿太好了!”但他很快又冷静下来,看向裴司烬,“司烬,你的意思呢?”
裴司烬还处在巨大的震惊和随之而来的担忧中,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他怕这只是阮予眠一时冲动的决定,怕这会给他的康复带来反复。
阮予眠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犹豫和担忧,拉着裴司烬衣角的手,又轻轻拽了一下。这一次,他微微侧过头,目光终于对上了裴司烬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空洞和逃避,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澈的、带着恳求和支持的坚定。仿佛在说:我想试试,和你一起。
这一眼,瞬间击碎了裴司烬所有的犹豫。
是啊,他一直在期盼着阮予眠能走出来,能重新拥抱这个世界。现在,眠眠主动迈出了这一步,哪怕前方可能有风雨,他又怎么能因为自己的过度保护而成为阻拦他的那个人?
他应该做的,是成为他的铠甲,他的后盾,陪他一起去面对,去经历。
裴司烬深吸一口气,再看向老杨时,眼神已经变得和阮予眠一样坚定。他反手在课桌下轻轻握了握阮予眠那只微凉的手,然后对老杨说:“杨老师,我们参加。”
老杨看着眼前这两个少年,一个眼神坚定如磐石,一个虽脆弱却勇敢地迎向阳光,他欣慰地笑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好!太好了!不过不着急,报名还有几天,你们再好好考虑一下,也和家里商量商量。决定了随时告诉我。”
他没有过多打扰,拍了拍裴司烬的肩膀,又对阮予眠投去一个鼓励的眼神,便转身走向其他同学。
老杨一走,裴司烬立刻转向阮予眠,压低声音,语气里是压不住的激动和担忧交织:“眠眠,你真的想好了吗?竞赛可能会很累,要去别的学校比赛,还有培训……”
阮予眠轻轻抽回被他握着的手,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回那本奥数习题集上,仿佛刚才那个说出“可以去”的人不是他。但他放在书页边缘、微微蜷起的手指,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过了好几秒,就在裴司烬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用几乎听不见的音量,喃喃道:
“你……在。”
很简单的一句话,甚至没有主语,没有宾语。
但裴司烬听懂了。
——因为你在,所以我可以去尝试。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裴司烬的眼眶,让他鼻腔发酸。他用力眨了眨眼,将那点湿意逼了回去,然后,一个大大的、傻气的、充满了无尽力量和温柔的笑容,在他脸上彻底绽放。
“对!”他重重地点头,声音铿锵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我在!我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