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褪去了正午的灼热,变得温煦而明亮,如同融化的金子,铺满了整个喧嚣未减的操场。
上午的羞赧如同潮水般,在阮予眠心中缓缓退去,留下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的余温。他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明确地、公开地支持了裴司烬。
这个认知让他耳根依旧有些发烫,但心底深处,却又隐隐生出一丝极其微弱的、陌生的畅快感。
裴司烬的1000米长跑项目安排在下午第一个。
检录前,他蹲在阮予眠面前,神情是罕见的严肃和叮嘱:“眠眠,你就待在这里,千万别乱跑,这里安静,视野也好。等我跑完了,立刻回来找你,知道吗?”
他生怕阮予眠离开这个相对安全的角落,会被人群冲撞,或者遇到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阮予眠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轻轻点了点头,算是答应。
裴司烬这才稍稍放心,用力揉了揉他的头发,脸上重新绽开一个阳光灿烂、充满自信的笑容:“等着看我凯旋!”
说完,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朝着检录处大步跑去。阳光勾勒出他挺拔矫健的背影,充满了少年的蓬勃与力量。
阮予眠安静地坐在小马扎上,目光追随着那个身影消失在涌动的人潮中。
周围比赛的呐喊声、广播声、哨声似乎都变得遥远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和一种莫名的、空落落的感觉。
时间一点点过去。广播里开始通知男子1000米运动员准备上道。阮予眠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指。
他忽然想起,裴司烬跑完步,一定会很渴。他记得裴司烬喜欢喝一种特定的、带点微咸的运动饮料,说是能快速补充电解质。
一个念头,如同破土而出的嫩芽,悄然在他心里滋生——他想去小卖部,给他买水。然后,去终点附近等他。
这个想法让他感到一丝惶恐。他答应了司烬要待在这里不动的。而且,要去小卖部,要穿过一小段人群,还要面对可能的交流和注视……
可是,想为那个在赛场上拼搏的人做点什么的愿望,是如此强烈,压过了他天性里的退缩和不安。
他犹豫了很久,目光在安静的角落和远处喧闹的跑道之间反复徘徊。
最终,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站起身,将小马扎收好放在背包旁,然后低着头,脚步有些迟疑地,朝着与小卖部相反的方向——先绕到主席台后方更僻静的小路走去,试图避开主干道的人流。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贴着墙根,像一只小心翼翼躲避人群的猫。
然而,就在他即将拐过墙角,踏上通往小卖部的那条林荫道时,一个身影恰好从另一边转了出来,差点与他撞个满怀。
阮予眠吓了一跳,猛地停住脚步,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抬起头。
站在他面前的,是林薇薇。
她似乎也是特意绕到这里,想找个清静,或者……是别有目的。她看到阮予眠,眼睛瞬间亮了一下,脸上立刻堆起了甜美却难掩刻意接近的笑容。
“阮予眠同学?好巧啊。”林薇薇的声音带着刻意的柔软,“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没去看裴司烬比赛吗?”
阮予眠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底涌起一阵本能的不耐和排斥。他不想和她说话,更不想解释什么。他只想快点离开。
他垂下眼睫,掩下眸底的情绪,用极其疏离而礼貌的语气,简短地回答:“嗯。去买水。”
说完,他不再停留,侧身从林薇薇旁边绕过,脚步甚至加快了些,仿佛身后有什么在追赶。
林薇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她看着阮予眠几乎是落荒而逃的纤细背影,不甘心地咬了咬唇。
她几次试图接近,都被裴司烬不动声色地挡了回来,好不容易抓到一次阮予眠落单的机会,没想到对方依旧是这副油盐不进、拒人千里的样子。
那种毫不掩饰的疏离,比直接的拒绝更让她感到挫败和难堪。
阮予眠没有理会身后那道复杂的目光,他几乎是小跑着来到了小卖部,快速找到那款运动饮料,付了钱,然后紧紧握着微凉的瓶身,朝着1000米比赛的终点区域走去。
终点线附近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各班的同学都在翘首以盼,准备迎接本班的英雄,或者看一场激烈的角逐。喧闹声、议论声比之前更甚。
阮予眠站在人群外围,找了个相对不挤的角落,踮起脚尖,目光焦急地投向远处的跑道起点。他的心脏因为刚才的小跑和此刻的紧张而怦怦直跳,手心也因为紧握着饮料瓶而有些潮湿。
就在这时,一阵不和谐的喧哗声从他侧后方传来。
“哟,这不是三班的人吗?跑这儿来给谁加油呢?”一个带着明显挑衅意味的声音响起。
阮予眠身体一僵,下意识地侧头看去。
只见以王锐为首的那几个一班男生,正勾肩搭背地站在不远处,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目光扫视着三班聚集的区域。
自从篮球场冲突和李老师事件后,这两个班算是彻底杠上了,矛盾从私下蔓延到了明面。
“关你屁事!”三班这边,一个高个子男生立刻呛声回去,是体育委员赵峰,他脸上被王锐打过的淤青还没完全消散。
“怎么不关我们事?”王锐嗤笑一声,双手插在裤兜里,晃悠着走上前,“看看你们班那怂样,开幕式连个花样都不敢玩,就知道死读书!能跑出什么好成绩?别一会儿累趴在路上,还得劳驾我们叫救护车!”
“王锐你他妈放屁!”赵峰气得脸色通红,就要冲上去,被身边几个同学死死拉住。现在是运动会,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怎么?想打架?来啊!正好让新校长看看你们三班什么素质!”王锐有恃无恐,语气更加嚣张。他身后的几个一班男生也跟着起哄,发出嘘声。
周围其他班级的同学也注意到了这边的火药味,纷纷投来看热闹的目光,议论纷纷。
阮予眠站在冲突的边缘,听着那些充满恶意的挑衅和污蔑,看着王锐那副嚣张的嘴脸,他的脸色更加苍白,握着饮料瓶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
一种冰冷的愤怒和无力感交织着涌上心头。他厌恶这种冲突,厌恶这种充满攻击性的氛围。
但他更担心的是,如果司烬看到这一幕,会不会受到影响?他答应过司烬要乖乖等他,可现在……
就在双方对峙,气氛越来越紧张时,跑道那边突然传来了发令枪响!
“砰——!”
清脆的枪声如同投入沸水的冰块,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比赛开始了!
终点线附近的骚动和争吵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跑道上那些如同脱缰野马般冲出来的身影。
阮予眠也猛地转头,心脏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在那些飞速移动的身影中,急切地搜寻着那个最熟悉、最耀眼的存在。
千米的征程已经开始,而终点的线,不仅关乎速度与耐力,似乎也悄然系上了某些未解的恩怨与少年倔强的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