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人轻浅的呼吸声交织。裴司烬没有松开怀抱,他就这样静静地抱着阮予眠,像守护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他能感觉到怀里的人身体不再那么僵硬,但那种深浸骨髓的惊悸和疲惫,依旧如同潮湿的雾气般萦绕不散。
他知道,此刻任何关于昨天、关于学校、关于未来的话题都是危险的,只会重新撕开那血淋淋的伤口。他需要给阮予眠一个安全港,一个可以暂时逃离现实残酷的避难所。
于是,他低下头,用下巴轻轻蹭了蹭阮予眠柔软的发顶,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像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温暖的童话。
“眠眠,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小时候,大概四岁那会儿?”
阮予眠埋在他颈窝里的脑袋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有抬头,但裴司烬知道他在听。
“那天你在我家玩,我们捉迷藏。”裴司烬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丝怀念的笑意,“我当鬼,数完数找你。院子里、玩具房、沙发底下……我找遍了所有地方都找不到你。可把我急坏了,我以为你不见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沉浸入回忆的柔和:“我爸妈,还有家里的阿姨都被我惊动了,大家一起找,翻箱倒柜的。最后,还是你哥哥……”
说到这里,裴司烬顿了顿,感觉到阮予眠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些。阮怀序的存在,对于阮予眠来说,始终是复杂而带着些许压力的。
裴司烬立刻略过了哥哥的部分,将重点拉回:“最后,是在我爸妈卧室那个巨大的衣柜里找到你的。你缩在一堆厚厚的衣服后面,抱着我爸爸的一件羊毛大衣,居然……睡着了。”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传来轻微的震动:“小脸睡得红扑扑的,鼻尖上还有细小的汗珠。我们所有人都急疯了,你倒好,在里面睡得又香又甜。把你抱出来的时候,你还迷迷糊糊地揉眼睛,嘟囔着说‘司烬好慢,我等到睡着了’。”
怀里的阮予眠,似乎因为这个久远而稚气的画面,身体放松了一点点。裴司烬甚至感觉到,他攥着自己衣角的手指,微微松动了一些。
裴司烬受到鼓舞,继续用温柔的声音挖掘着记忆的宝库。
“还有啊,记得有一次,公园里来了个卖的。你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那团像云朵一样的粉红色。我给你买了一个,你举着,舍不得吃。结果旁边有个调皮的小孩跟你说,脏,要洗洗才能吃。你居然就信了!”
裴司烬的语气里带着哭笑不得的宠溺,“你迈着小短腿跑到公园的洗手池旁边,踮着脚,小心翼翼地把伸到水龙头下面……结果可想而知,瞬间就化成了黏糊糊的糖水,顺着你的小手往下滴。”
“你当时就愣住了,看着手里光秃秃的棍子,又看看地上那滩粉红色的水渍,嘴巴一瘪,金豆豆眼看着就要掉下来。可把我心疼坏了,赶紧又跑去给你买了一个,并且严肃地告诉你,不能洗。”
这一次,裴司烬清晰地感觉到,阮予眠的肩膀极其轻微地耸动了一下。那不是颤抖,更像是一种被逗乐后,想要笑却又强行忍住的生理反应。
这个细微的反馈,像一束阳光,瞬间照亮了裴司烬的心。他再接再厉。
“还有烤肠!学校门口那种烤得滋滋冒油的烤肠。有一次我们俩一人买了一根,你刚拿到手,太急了,没拿稳,“啪嗒”一下掉地上了。正好旁边有只流浪狗,嗖的一下就窜过来叼走了。”
裴司烬模仿着阮予眠当时那故作镇定又难掩心疼的小模样,学着他的语气:“你看着那只吃得欢快的狗狗,明明心疼得不得了,还强撑着面子,用一种特别大方的语气跟我说,没关系,送……送给它吃了。”
“可是说完,你那小眼神就控制不住了,眼巴巴地盯着我手里那根还在冒热气的烤肠,偷偷咽口水。”裴司烬笑着,收紧手臂,“最后,我那根烤肠,大半都进了你的小肚子。”
这些琐碎的、充满童真和糗事的回忆,带着阳光的温度和的甜香,一点点驱散着房间内凝固的冰冷和恐惧。阮予眠虽然没有说话,但他紧绷的神经,似乎在这样温柔的话语里,得到了些许舒缓。
裴司烬顿了顿,想起了另一个玩伴。
“哦,对了,你还记得幼儿园那个小胖子吗?就是那个总想抢我新玩具,还老是扯你衣服的那个。”
阮予眠似乎回忆了一下,然后极轻地点了点头。
“一开始我们可讨厌他了,觉得他是个小霸王。后来有一次,户外活动,你跑太快不小心摔倒了,膝盖磕破了皮,哭得可伤心了。”
“那个小胖子本来在旁边玩沙子,看到你哭,他犹豫了一下,居然跑过来,从他那个宝贝得不行的零食盒里,掏出了一块最大的、印着超人图案的饼干,递给你,还笨拙地说‘别哭了,这个给你吃,可好吃了’。”
裴司烬的声音里带着感慨:“就是从那时候起,我们才发现,他其实也不是那么讨厌,只是不太会表达,想跟我们一起玩而已。后来我们三个还经常一起搭积木、玩滑梯。要不是他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全家移民出国了,估计我们现在还能经常一块儿玩呢。”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是纯粹的怀念:“想想那时候真好啊,烦恼就是玩具被抢了,化了,烤肠掉地上了……那么简单。”
裴司烬没有再往下说。他只是静静地抱着阮予眠,让那些温暖的、带着阳光味道的记忆,在安静的房间里缓缓流淌,如同温柔的溪水,洗涤着那些血腥和恐惧的残留。
他知道,这些回忆无法抹去现实的创伤,但它们像是一颗颗小小的、甜蜜的糖,或许能在阮予眠苦涩冰冷的内心里,注入一丝微弱的甜意和暖流,提醒他,这个世界除了绝望和痛苦,也曾拥有过无忧无虑的简单快乐。
而他,会一直在这里,不断地、不厌其烦地,为他寻找和制造这样的糖。
过了许久,裴司烬才感觉到,阮予眠一直紧攥着他衣角的手,终于完全松开了,然后,一只冰凉的手,轻轻地、试探性地,回抱住了他的腰。
虽然动作很轻,很短暂,很快就又松开了。
但裴司烬的心脏,却因为这一个细微的、主动的回应,而被巨大的、混杂着心酸和喜悦的情绪瞬间填满。
他的眠眠,正在努力。哪怕只是从一片无尽的黑暗深渊中,向上伸出了一根纤细的手指。
那也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