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渐亮,晨曦透过半掩的窗帘,驱散了房间内浓重的黑暗,将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柔和的、灰蓝色的光晕。
阮予眠依旧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坐在床上,背靠着床头,怀里紧紧抱着那袋未曾拆封的软糖,仿佛那是他在惊涛骇浪中抓住的唯一浮木。
后半夜,他几乎未曾合眼。每一次眼皮沉重地垂下,那血红的下坠感和裴司烬痛苦的哭喊便会如同鬼魅般再次袭来,将他惊出一身冷汗。
疲惫如同潮水,一波波冲刷着他本就脆弱的神经,但他不敢睡,恐惧着再次沉入那个令人绝望的梦魇。
身体的颤抖在黎明时分终于稍稍平息,但一种更深沉的、源自精神极度耗竭后的麻木感笼罩了他。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被抽离了出去,悬浮在半空,冷漠地旁观着这具冰冷而疲惫的躯壳。
楼下隐约传来一些动静,是佣人开始准备早餐的声音,窸窸窣窣,遥远而不真实。阮予眠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空洞地望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空。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却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他的房门外。那脚步声带着一种刻意放轻的小心翼翼,但在阮予眠过于寂静的世界里,却清晰得如同擂鼓。
是裴司烬。
他来了。像他承诺的那样,一早就来了。
阮予眠空洞的眼神里,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他抱着糖袋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门外的人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极轻极轻地敲了敲门。那敲门声轻得仿佛怕惊扰了清晨的空气。
“眠眠?”裴司烬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压得很低,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和试探,“醒了吗?”
阮予眠没有回应。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门外安静了几秒,似乎是在等待。然后,门把手被极其缓慢地转动,房门被推开一条缝隙。裴司烬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没有立刻进来,而是先探头朝里面望了一眼。
当他看到阮予眠已经坐起身,怀里抱着那袋糖,睁着眼睛望着窗外时,裴司烬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浓重的担忧和心疼几乎要从他眼中溢出来。
阮予眠的脸色比昨天更加苍白,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嘴唇干燥起皮,整个人像是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更多生机,脆弱得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裴司烬的心狠狠一揪。他轻轻带上房门,快步走到床边,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阮予眠齐平。他没有贸然去碰他,只是仰头看着他,目光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关切和温柔。
“是不是没睡好?”他轻声问,声音像羽毛一样拂过,“做噩梦了?”
阮予眠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依旧没有看裴司烬,视线却从窗外缓缓收回,落在了自己怀中那袋糖上。他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这个细微的回应,却让裴司烬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酸楚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欣慰。至少,他还愿意回应他。
“没事了,都过去了。”裴司烬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平稳,带着安抚的力量,“今天是阴天,外面风有点凉,但空气还不错。我带了刚出锅的、你上次说还不错的奶黄包,还有热豆浆。”
他像往常一样,絮絮叨叨地说着一些日常的、无关痛痒的话,试图用这些熟悉的内容将阮予眠从那个可怕的回忆和梦魇中拉回来。
阮予眠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他只是低着头,看着那袋糖。
裴司烬说了一会儿,见他依旧没什么反应,便站起身,柔声道:“先去洗漱一下,好吗?然后我们吃点东西。你今天脸色很不好,需要补充能量。”
他说着,习惯性地伸出手,想去拉阮予眠的手,带他起来。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阮予眠冰凉的手背时,阮予眠却猛地瑟缩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将手缩回了被子里,连带着整个身体都往后靠了靠,避开了他的触碰。
裴司烬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一瞬间,难以言喻的失落和更深的担忧攫住了他。眠眠在抗拒他的触碰?是因为昨天的事情刺激太大,让他对所有的接触都产生了应激反应吗?
他勉强压下心中的涩意,正准备收回手,说些别的话缓和气氛时——
阮予眠却忽然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地对上了裴司烬的眼睛。那双总是氤氲着雾气、带着疏离和空洞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未散的恐惧,有深切的疲惫,有挣扎,还有一丝……如同风中残烛般微弱,却顽强闪烁的……依赖和恳求。
他看着裴司烬,嘴唇微微颤抖着,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而沙哑的音节:
“别……别走……”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裴司烬的耳边。
裴司烬整个人都愣住了,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然后又猛地被注入一股滚烫的暖流,酸胀得厉害。
眠眠……不是在抗拒他。
他是在害怕。害怕他离开。害怕独自面对那挥之不去的梦魇和恐惧。
他缩回手,不是因为厌恶,而是因为过度惊惧后的本能反应。而他此刻的眼神,他这用尽力气说出的三个字,是他溺水时,能向他伸出的、最直接的求救信号。
巨大的心疼和汹涌的保护欲瞬间淹没了裴司烬。他不再犹豫,重新在床边坐下,没有再去强行拉他的手,而是伸出双臂,用一种极其温柔却坚定的力道,将阮予眠连同他怀里的那袋糖,一起轻轻地、完整地拥入了怀中。
“我不走。”裴司烬将下巴抵在阮予眠柔软的发顶,声音低沉而郑重,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我哪里都不去,就在这里陪着你。”
这一次,阮予眠没有僵硬,没有挣扎。
他任由裴司烬抱着,将自己冰冷的脸颊埋进对方温暖而坚实的颈窝里。裴司烬身上那熟悉的气息,混合着清晨微凉的空气和一点点早餐的暖香,像一张细密而安全的网,将他缓缓包裹。
他依旧很害怕,脑海里那些可怕的画面并未消失。身体的冰冷和疲惫也依旧存在。
但是,在这个怀抱里,那彻骨的寒意,似乎被驱散了一点点。那狂跳不安的心脏,似乎找到了一点可以依附的节奏。
他依旧紧紧攥着那袋糖,像是攥着最后的救命稻草。但现在,他抓住的,似乎不止是那袋糖了。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虽然是个阴天,光线晦暗,但新的一天,终究还是不可避免地到来了。而这一次,他不是独自一人,在黑暗中与恶魔搏斗。
裴司烬感受着怀里人细微的、不再那么剧烈的颤抖,感受着他一点点放松下来的身体,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前方的路依旧布满荆棘,阮予眠的康复之路漫长而艰难。
但此刻,这个主动的、带着恐惧和依赖的拥抱,这声微弱的“别走”,就像穿透厚重云层的第一缕微光,或许微弱,却真切地照亮了他心中那片因恐惧而阴霾的天空,给了他无穷的勇气和力量。
他会守着他,直到云开雾散,直到阳光再次照进他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