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
阮家别墅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沉寂无声。白天的喧嚣与恐慌被隔绝在外,只剩下时钟指针走动的细微滴答声,以及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阮予眠躺在柔软的大床上,被子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张在月光下显得过分苍白的脸。房间里似乎还残留着裴司烬身上那令人安心的、带着阳光和干净皂角的气息。
但这份安宁并未持续太久。
睡梦中,那些被强行压抑的画面,如同挣脱牢笼的凶兽,咆哮着席卷而来。
是那片刺目的红。
不是慢慢晕开,而是瞬间炸裂,像打翻的颜料桶,迅速染红了他的整个视野,黏稠、腥甜,带着铁锈的味道,几乎要让他窒息。
是那个扭曲的黑白色身影。 不再是远观的模糊,而是无限拉近,他甚至能看清周婷脸上最后定格的空茫,以及……那空洞眼神深处,一丝解脱般的释然?
然后是下坠感。
并非旁观,而是切肤之痛。他感觉自己变成了周婷,从三楼窗口一跃而下,风声在耳边呼啸,失重感攫住心脏,地面带着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最后,他看到了裴司烬。
裴司烬跪在那片血泊旁,不再是白天那个强作镇定保护他的少年。
他抱着他,肩膀剧烈地耸动,发出一声声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哀鸣。那张总是带着阳光般笑容的脸上,此刻被无尽的痛苦和绝望扭曲,泪水混着血污,狼狈不堪。
“眠眠——!” 梦中裴司烬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阮予眠的灵魂上。
不!不要!
他不想这样!
他不想看到裴司烬那样痛苦!他不想成为让他露出那种表情的原因!
巨大的恐慌和心痛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阮予眠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睡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胸腔剧烈起伏,心脏像是要挣脱束缚跳出喉咙,耳边是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血液奔流的轰鸣。
黑暗中,他茫然地环顾四周,熟悉的房间轮廓渐渐清晰。是梦……只是梦……
可那梦中的画面太过真实,裴司烬痛苦的表情,那绝望的呼喊,如同烙印般深深刻在他的脑海里,比白天亲眼所见的场景更让他感到恐惧和窒息。
他抬起手,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看到自己的指尖在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不仅仅是手,他整个身体都在细微地战栗,那种冰冷的、如同置身冰窖的感觉再次回归,比白天更加彻骨。
脑海里,那片血红和裴司烬痛苦的脸反复交替闪现。
“……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活着都是浪费空气……”
父亲冷漠的指责与李老师尖刻的辱骂在耳边回荡,与梦中裴司烬的哭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发疯的嘈杂。
他想摆脱这些声音,这些画面!
他想让那颗狂跳不止、仿佛随时会碎裂的心脏平静下来! 他想驱散这周身彻骨的寒意!
一种熟悉的、几乎是本能的冲动,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缠绕住他的理智——需要疼痛。需要一种更尖锐、更直接的感官刺激,来覆盖、来中断这精神上无休止的凌迟。
以前,他这样做过。用身体上的痛,来换取内心片刻的、虚假的安宁。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带着一种近乎渴望的颤抖,投向了床头柜最下面的那个抽屉。
那里,放着他的药。不仅仅是抗抑郁的药物,还有……一把隐藏得很好的、锋利的小刀片。那是他情绪彻底失控时,最后的、危险的自救方式。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冰凉,触碰到抽屉冰凉的金属拉手时,激起一阵更剧烈的战栗。他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
一个声音在诱惑:拿出来,只需要一下,很快,这一切痛苦和嘈杂都会暂时远离……
另一个声音,极其微弱,却带着一丝不甘:不行……司烬……司烬会难过……他梦里的样子……好痛苦……
最终,生理和心理上巨大的痛苦压倒了那丝微弱的抵抗。他猛地拉开了抽屉。
抽屉里有些杂乱,他无视了那些整齐的药瓶,手指径直向最深处摸索,急切地寻找那冰冷而坚硬的触感。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个用软布包裹着的危险品时,他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他的指尖,先碰到了一样别的东西。
是一个小小的、方形的、塑料质感的物体。
他下意识地将那样东西拿了出来。
借着朦胧的月光,他看清了——那是一小袋包装可爱的软糖。是今天白天,裴司烬去小卖部特意给他买的新口味。当时掉在了地上,不知何时,被裴司烬悄悄捡了回来,放在了这里。
糖袋上印着憨态可掬的小熊图案,色彩明亮而温暖,与此刻房间内压抑黑暗的氛围格格不入。
阮予眠拿着那袋糖,僵住了。
脑海里,白天裴司烬将热牛奶塞进他手里时,那强装镇定却难掩担忧的眼神;捂住他眼睛时,掌心传来的、带着细微颤抖的温暖;紧紧拥抱他时,那几乎要将他揉碎的力度;以及刚才梦中,那痛苦到极致的脸庞……
一幕幕,如同暖流,与那冰冷的绝望激烈冲撞着。
“眠眠乖,别看……”
“我在这里……”
“睡吧,我会一直在。”
裴司烬低沉而温柔的声音,仿佛穿透了梦魇,再次在耳边响起。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袋小小的、微不足道的软糖。它那么轻,却仿佛有千钧重,压得他几乎抬不起手腕。
他不想……不想让那个像太阳一样温暖的少年,因为他,而坠入永恒的黑暗和痛苦之中。他不想让梦里的场景成真。
那试图用身体疼痛来换取解脱的冲动,如同潮水般,在这一刻,奇迹般地消退了一些。
虽然脑海里的血色和恐惧依旧存在,虽然身体依旧冰冷颤抖,但那股驱使着他走向深渊的疯狂力量,似乎被这袋小小的糖,和糖背后所代表的无条件守护,稍稍阻滞了。
他没有再去碰抽屉深处的刀片。
他只是紧紧地、用尽全身力气般,攥住了那袋糖。塑料包装在他掌心发出细微的、窸窣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像是一种无助的呜咽,又像是一种倔强的抵抗。
他就这样坐着,在黑暗与黎明的交界处,在绝望与希望的缝隙中,紧紧攥着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却无比珍贵的甜,与内心翻腾的恶魔,进行着一场无声而惨烈的搏斗。
今晚或许能侥幸度过。
但明天呢?后天呢?
那萦绕不去的噩梦,那刻入骨髓的恐惧,是否会再次将他推向那个危险的边缘?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他抓住了一点光。
尽管微弱,却真实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