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自习课,阳光终于挣脱了连日的阴云,透过明亮的玻璃窗,在课桌上投下大片大片的、暖融融的光斑。
教室里很安静,只听得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
阮予眠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将他柔软的黑发染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他微微蹙着眉,纤长的手指握着一支自动铅笔,正专注地在一本厚厚的奥数习题集上写写画画。
那些在旁人看来如同天书般的符号和图形,在他笔下却温顺地排列组合,指向唯一的答案。
裴司烬就坐在他旁边,面前摊开的是理科综合的试卷,但他显然有些心不在焉。他一只手支着下巴,目光时不时就从试卷上飘走,落在身旁那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人身上。
阳光下的阮予眠,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能看清皮下淡青色的血管。他专注时,长长的睫毛会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尖微微翕动,像一只认真嗅着花香的小动物。
裴司烬看着看着,心里就像被羽毛轻轻搔过,痒痒的。他忍不住,伸出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阮予眠正在演算的手臂。
阮予眠的笔尖一顿,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他没有抬头,只是身体几不可察地往旁边挪了一点点,以示无声的抗议。
裴司烬得寸进尺,又用指尖戳了戳他手肘。
阮予眠终于停下笔,抬起头,那双清澈却总是带着一丝雾气的眼睛,带着些许无奈,看向裴司烬,仿佛在问:“你到底要干嘛?”
裴司烬被他这带着点控诉的小眼神看得心头一软,嘿嘿一笑,压低声音:“没事,就看你是不是真的在认真做题,别是睡着了。”
这借口找得实在拙劣。阮予眠无语地看了他两秒,然后默默地重新低下头,继续与他的奥数题奋战,只是这次,他将手臂往自己这边收了收,明显是在防备某人的再次骚扰。
裴司烬摸了摸鼻子,一点也不觉得尴尬,反而因为阮予眠这带着点小情绪的反应而感到心情愉悦。他的眠眠,不再是那个完全隔绝外界、对所有互动都毫无反应的瓷娃娃了。
就在这时,班长李哲和学习委员何妍一起走上了讲台,教室里轻微的骚动起来。
“同学们,安静一下!”李哲拍了拍手,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宣布一个消息,下周三和周四,我们学校将举行冬季运动会!”
“哇哦——!”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欢呼和兴奋的议论声。运动会,对于学业紧张的高中生来说,无疑是难得的放松和狂欢。
“体育委员,”李哲看向坐在后排的一个高个子男生,“开幕式每个班需要方阵入场,你待会儿自习课下课就去联系体育老师,确定一下我们的走位和基本要求。”
体育委员比了个“OK”的手势,跃跃欲试。
“另外,”何妍接过话头,声音清脆,“这是我们班第一次在全校面前集体亮相,我们得想个办法,在年级里脱颖而出!大家有什么好点子吗?比如口号,或者入场式的小创意?”
这话一出,教室里立刻像炸开了锅。
“口号要响亮!霸气!”
“我们可以统一戴个什么标志性的东西?比如……面具?”
“面具太夸张了吧!不如统一围巾颜色?”
“要不要弄点道具?比如彩旗?”
“口号我想了一个:三班三班,非同一般!怎么样?”
“太土了!换一个换一个!”
大家七嘴八舌,讨论得热火朝天,各种奇思妙想层出不穷,充满了青春的活力和集体荣誉感。
裴司烬也饶有兴致地听着,嘴角带着笑。他体育很好,往年的运动会都是绝对的主力。他下意识地侧头看了一眼阮予眠。
阮予眠依旧低着头,仿佛周遭的喧嚣与他无关,铅笔在奥数草稿纸上流畅地移动。
裴司烬心里了然,像运动会这样需要大量集体活动和暴露在众人目光下的场合,对于阮予眠来说,压力太大了。他绝不会参加,甚至连当观众可能都会感到不适。
所以,裴司烬很自然地没有去问他“要不要参加项目”之类的问题,那只会让他为难。
然而,就在裴司烬准备收回目光,继续骚扰他的试卷时,阮予眠却忽然停下了笔。
他并没有抬头看向讲台,也没有参与讨论,只是微微侧过脸,声音很轻,像是一片羽毛落在裴司烬的心上:
“你……要报名吗?”
裴司烬愣了一下,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眠眠……在主动问他关于运动会的事情?
他反应过来,心里瞬间像是被蜜糖填满,连忙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报!当然报!短跑、跳远,估计还会被拉去凑个接力。”他顿了顿,带着点小骄傲补充道,“往年我都能拿名次。”
阮予眠安静地听着,然后,在裴司烬期待的目光中,他再次轻声开口,说出了一句让裴司烬几乎要跳起来的话:
“那……我给你写加油稿。”
他的声音依旧很轻,带着他特有的沙哑和一丝不确定,仿佛在做一个自己也不太熟悉的承诺。
说完,他便迅速低下头,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淡淡的粉色,像是做了什么极其羞赧的事情。
裴司烬整个人都呆住了,随即,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如同烟花般在他脑海中炸开!
写加油稿! 眠眠要给他写加油稿!
这比他自己拿了十个第一名还要让他开心!这意味着,眠眠在以他自己的方式,尝试着参与进来,尝试着……为他做点什么。这不再是出于正常人行为准则的社交敷衍,而是发自内心的、笨拙却无比珍贵的回应!
“真的吗?!”裴司烬激动得差点控制不住音量,他强行压下想要拥抱身边人的冲动,凑近了些,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发颤,“说好了!眠眠!你写的加油稿,我一定第一个听到!不,我要去广播站守着,亲自念!”
阮予眠被他这过于激动的反应弄得更加不好意思,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他把头埋得更低,几乎要缩进书本里,含糊地“嗯”了一声,便再也不肯抬头了。
裴司烬看着他这副鸵鸟样子,心软得一塌糊涂,嘴角的笑容怎么也抑制不住,傻呵呵地笑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把注意力拉回吵吵嚷嚷的班级讨论中。
周围的同学们还在为口号和入场式创意争论不休,喧嚣而充满活力。阳光暖暖地照着,窗明几净。
裴司烬看着身旁那个重新拿起笔,仿佛一切如常,但耳根红晕未退的少年,又看了看讲台上热情洋溢的班长和学习委员,听着同学们充满朝气的讨论声。
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连同它所有的喧嚣、麻烦和不确定,都因为身边这个人的一点点改变,而变得无比可爱和充满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