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司烬又在阮予眠房间里待了很久，直到看着他勉强吃下小半个奶黄包，喝了几口温热的豆浆，脸色不再那么骇人的苍白后，才稍稍安心。
他陪着阮予眠，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内容依旧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所有可能引发不安的话题，只是分享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见闻，或者干脆就是安静的陪伴。
窗外的天色始终阴沉，一如人们心头挥之不去的阴影。
眼看时间临近中午，裴司烬虽然万分不舍，但也知道自己该离开了，需要让阮予眠好好休息。他站起身，替阮予眠掖了掖被角，轻声说：“眠眠，你再睡一会儿，我下午再过来看你。”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时，一个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我明天……去上学。”
裴司烬的脚步猛地顿住，身体瞬间僵硬。他几乎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他猛地转过身，难以置信地看向床上的人。
阮予眠依旧半靠在床头，垂着眼睫，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但他放在被子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显示着这句话并非无意中说出。
“你……你说什么？”裴司烬的声音因为惊讶而有些发紧，他小心翼翼地确认，生怕惊跑了这来之不易的主动。
阮予眠沉默了几秒，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然后，极其缓慢地，却又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力度，重复了一遍：“明天，去学校。”
这一次，裴司烬听清了。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如同海啸般冲上他的心头，让他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几秒钟的呆滞之后，一个灿烂的、毫不掩饰的笑容在他脸上绽开，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那笑容里带着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开心和激动，甚至有点傻气。
他的眠眠，在经历了那样可怕的创伤后，没有选择彻底封闭和逃避，而是主动提出要重返那个带给他噩梦的地方！这需要多大的勇气？
然而，狂喜过后，紧随而来的就是排山倒海的担忧。
学校现在肯定还笼罩在事件的阴影下，流言蜚语、异样的目光、甚至可能还有不怀好意的议论……眠眠他能承受得住吗？会不会再次受到刺激？
裴司烬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眉头微蹙，担忧地看着阮予眠：“眠眠，你真的……确定吗？不用着急，再多休息几天也没关系的。”
阮予眠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那动作幅度很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裴司烬看着他这副样子，知道自己无法改变他的决定，也不能阻止他尝试去面对。他能做的，就是陪在他身边，为他挡开所有可能的风雨。
“好！”裴司烬不再犹豫，声音里重新染上雀跃和坚定，“那明天早上，我准时来楼下等你！我们一起！”
阮予眠几不可察地，再次点了点头。
这一次，裴司烬心花怒放，感觉整个阴沉沉的天空都瞬间亮了起来。他脚步轻快地走出阮予眠的房间，下楼时甚至忍不住哼起了不成调的歌，眉眼间是藏也藏不住的飞扬神采。
正在客厅指挥佣人打扫的管家爷爷看到裴司烬这副与来时沉重担忧截然不同的模样，不禁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疑惑地推了推老花镜。
这小裴少爷，刚才还愁云惨淡的，怎么一会儿功夫，就跟捡了宝似的？
————
第二天清晨，天气果然如预报所言，降温了。秋风带着明显的凉意，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阮予眠穿戴整齐，背着书包走下楼梯时，裴司烬已经等在客厅了。令阮予眠微微有些诧异的是，今天裴司烬没有推着他那辆酷炫的山地自行车。
看到阮予眠眼中的疑问，裴司烬立刻笑着解释，语气自然无比：“今天降温了，风大，骑自行车会冻着你。我让家里司机送我们。”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阮予眠看了看窗外摇曳的树枝，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这个安排。
坐进温暖的车厢，隔绝了外面的冷风，裴司烬一路上都试图用轻松的语气说着话，努力营造一种普通上学日的氛围。
阮予眠依旧沉默，但会偶尔侧头看向窗外，听着裴司烬絮叨，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抗拒或不安。
车子平稳地驶向学校。越是接近校门，一种无形的压力似乎就开始在空气中弥漫。阮予眠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微微收紧了。
当车子在校门口附近停下，两人刚踏出车门，就被校门口的景象吸引了目光——那里围着一小群人，气氛明显不对劲。
人群的中心，是一个他们无比熟悉的身影——李老师。
她不再是讲台上那个趾高气扬、言辞尖刻的模样。她抱着一个纸箱子，里面装着她的个人物品，脸色灰败，眼神躲闪，头发也有些凌乱，整个人像是霜打的茄子，透着一股丧犬之家的颓丧和狼狈。她正试图低着头，快速离开学校。
然而，等候在校门口的几家媒体记者显然不打算让她就这么轻易离开。他们立刻举着话筒和摄像机围了上去，问题如同连珠炮般砸向她：
“李老师，请问你对周婷同学跳楼事件有什么看法？”
“据学生反映，你经常在课堂上使用侮辱性语言，这是否属实？”
“你认为你的教育方式是否存在问题？”
“学校对你停职处理，你接受吗？”
与此同时，一对面容憔悴、眼睛红肿的中年男女也冲了过来，情绪激动地指着李老师，声音带着哭腔和愤怒：“道歉！你必须公开向我们女儿道歉！就是你！是你把我女儿逼成这样的！”
那是周婷的父母。他们的出现，让场面更加混乱和悲愤。
李老师被围在中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抱着纸箱的手都在发抖，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辩解什么，但在镜头和周婷父母悲愤的指控下，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只是反复地、苍白地重复着：“我……我没有……是她自己心理素质太差……”
她的辩解，在周围人听来，是如此的可笑和可悲。很快，学校的保安迅速出动，一边拦住激动的记者和周婷父母，一边护着李老师，快速朝着校门外停着的车子走去。
这场混乱的闹剧，就发生在校门口，发生在所有返校学生的注视之下。
裴司烬在看清情况的瞬间，心头就是一紧。他立刻侧身，下意识地挡在了阮予眠身前，一只手护在他身侧，目光警惕地扫过混乱的人群，然后低下头，密切关注着阮予眠的情绪。
“眠眠，别怕，没事的。”他低声说，声音带着安抚的力量，“我们不看，直接进去。”
阮予眠的脸色在看到李老师和听到那些嘈杂的质问时，确实白了几分，身体也瞬间僵硬。那熟悉的、冰冷的恐惧感似乎又要从心底升起。
但当他感受到裴司烬护在他身侧的手臂，听到他沉稳的声音，看到他那双写满了担忧和保护欲的眼睛时，那股上涌的寒意，竟然被奇异地压制了下去。
他没有像昨天那样失控，也没有移开视线。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片混乱，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老师如今狼狈不堪的模样，看着周婷父母悲痛欲绝的脸……
他的眼神里，有复杂的东西在翻涌，但最终，都归于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微微吸了一口气，冰凉的手指轻轻碰了碰裴司烬护着他的手臂，示意自己没事。
裴司烬感受到他的动作，心中稍定，但依旧不敢大意。他保持着保护的姿态，半护着阮予眠，巧妙地避开拥挤和骚动的人群，步履坚定地朝着校门内走去。
他将阮予眠与身后的喧嚣、指责、悲痛彻底隔开，用自己的身体，为他开辟出一条相对平静的通道。
踏进校门的那一刻，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虽然校园里也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安静和凝重，但至少，将那场关乎责任、悲伤与愤怒的公开审判，暂时关在了身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