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司烬手里拎着刚从学校小卖部微波炉里取出来的热牛奶，指尖能感受到纸杯壁传来的恰到好处的温暖。另一只手里捏着一小袋包装精致的软糖，是阮予眠最近似乎能接受一点的新口味。
他脚步轻快，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想着快点回到那个在树下等待他的身影身边。
穿过连接小卖部与教学楼的林荫道，再拐个弯就能看到那棵熟悉的香樟树了。然而，就在他接近教学楼区域时，一种异样的喧嚣感扑面而来。
不是平时课间的打闹喧哗，而是一种……混乱的、夹杂着惊恐与哭喊的声浪。
裴司烬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脚步不由自主地放缓。他皱起眉头，循着声音望去，只见教学楼一侧的空地上，黑压压地围了一大群人，几乎水泄不通。老师们声嘶力竭的呵斥和尖锐的哨声穿插其中，试图驱散人群，但效果甚微。
怎么回事？打架？还是……
一种强烈的不安感瞬间攫住了裴司烬的心脏，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让他有些呼吸困难。他脑海中第一个闪过的念头，就是阮予眠。
眠眠还在那边等着他！
他不再犹豫，几乎是本能地拔腿就朝人群方向狂奔而去。手里的牛奶因为剧烈的跑动晃荡出来，烫到了他的手背，他也浑然不觉。
“让开！麻烦让一下！”他用力拨开层层叠叠、议论纷纷的人群，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各种零碎的话语钻进他的耳朵：
“天啊……真的跳了……”
“太可怕了……好多血……”
“是一班的周婷……”
“为什么想不开啊……”
跳楼……周婷……
这两个词像冰锥一样刺入裴司烬的大脑，让他瞬间手脚冰凉。他不敢去想那个画面，更不敢去想……阮予眠是否看到了这一切。
他像一头发狂的幼兽，不顾一切地往里挤，目光焦急地在那片混乱区域的边缘搜寻。终于，他的视线穿透晃动的人影，牢牢锁定了那个依旧站在香樟树下、与周遭恐慌格格不入的单薄身影。
阮予眠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座孤岛。他背对着人群中心，面朝着裴司烬刚才离开的方向，仿佛在固执地等待。
可他那过于挺直的脊背，微微颤抖的肩膀，以及垂在身侧、紧握成拳、指节泛白的双手，无一不在泄露他正承受着巨大的冲击。
裴司烬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立刻将视线投向阮予眠目光可能触及的前方——那片被老师们用身体勉强隔离出来的空地。
只一眼，裴司烬的脸色也“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尽管老师们尽力遮挡，他还是从缝隙中看到了……瘫软在地上的黑白色校服，以及那一滩刺目得让他头晕的暗红色……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敢再看第二眼。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阮予眠会是那副样子。
他的眠眠，亲眼目睹了整个过程。
那个对情绪和刺激极度敏感，连尖锐话语都可能引发剧烈反应的眠眠，看到了最残酷、最直接的生命消逝。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裴司烬。他比任何时候都要害怕，害怕这一幕会成为压垮阮予眠的最后一根稻草，害怕这血淋淋的现实会将他重新拖回更深的黑暗深渊。
“眠眠！”
他再也顾不上其他，用尽全身力气冲破最后几个人群的阻隔，几乎是跌撞着扑到阮予眠身边。
阮予眠似乎没有听到他的呼唤，依旧僵直地站着，空洞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虚空，没有焦点。他的脸色比纸还白，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微微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裴司烬的心痛得无以复加。
他毫不犹豫地伸出手，一把将阮予眠用力地、紧紧地揽进自己怀里。少年的身体冰冷而僵硬，像一块在寒夜里冻透了的石头，细微的颤抖透过薄薄的校服传递过来，震得裴司烬心脏发麻。
他一只手环住阮予眠清瘦的脊背，感受到那凸起的肩胛骨，像是即将折断的蝶翼。另一只手则迅速地、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和坚定，覆上了阮予眠那双失去了所有神采、仿佛还倒映着可怕景象的眼睛。
“眠眠乖……”裴司烬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他将嘴唇贴近阮予眠冰凉的耳廓，用气音一遍遍重复，像是在念一个安抚的咒语，“别看……我在这里……别怕……我们不看……”
掌心下，阮予眠纤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剧烈地颤动了几下，刮搔着他的皮肤，带来一阵微痒的痛楚。
那细微的动静，却让裴司烬更加用力地抱紧了他，恨不得将他完全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驱散他那彻骨的寒意。
“我们走，眠眠，我们离开这里。”裴司烬半抱着他，试图让他转身，离开这个充斥着死亡和恐慌气息的地方。
阮予眠没有反抗，也没有回应，像一个人偶般任由裴司烬引导着。他的脚步有些虚浮踉跄，几乎将大半的重量都依靠在了裴司烬身上。
裴司烬紧紧揽着他，用自己的身体作为屏障，隔绝了身后所有的视线和混乱。他目光坚定地看向与事故发生地、与教学楼截然相反的方向——那是通往学校后花园和一片相对僻静的林荫路的方向。
他没有选择回教室。此刻的教室，必定也充满了议论、恐慌和压抑的气氛，那对阮予眠来说，是另一个需要面对的压力源。他必须带他去一个安静、安全，能够稍微喘息的地方。
“没事了，眠眠，没事了……”裴司烬一边搀扶着他慢慢往前走，一边不停地在他耳边低语，尽管他自己的心脏也还在因为后怕而狂跳不止，脸色依旧难看，但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怀里这个脆弱的人身上。
被他捂着眼睛，阮予眠的世界陷入了一片温暖的黑暗。
鼻腔里充斥着裴司烬身上熟悉的、带着淡淡洗衣液清香和阳光味道的气息，这气息像一座小小的孤岛，在无边无际的冰冷和恐惧中，给了他一丝微弱的安抚。
耳边是裴司烬强作镇定却依旧难掩慌乱的安抚声，以及他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那抹坠落的黑白和刺目的红，似乎被这短暂的黑暗和熟悉的气息隔绝开了一些。但那种冰冷的、死亡的触感，却依旧萦绕不去。
他们就这样，在周围渐渐被控制住的混乱背景音中，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朝着远离悲剧中心的方向走去。
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仿佛一个整体。
一个高大挺拔，用自己的身躯为怀里的人撑起一片暂时的避难所；一个清瘦单薄，依偎着那唯一的温暖源，在巨大的创伤后，艰难地寻找着呼吸的节奏。
裴司烬知道，这件事绝不会轻易过去。它像一枚投入深水的炸弹，涟漪将会扩散到整个校园，尤其是对亲眼目睹一切的阮予眠，其影响更是无法估量。
但现在，他只有一个念头——带他离开，保护他，告诉他，无论发生什么，他都在。
至于那袋掉在地上、被踩踏得不成样子的软糖，和那杯早已凉透、混入尘土的牛奶，此刻已经无人在意了。
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成为了那个阳光明媚的上午，一场骤然降临的悲剧的、无声而苍白的注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