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是死寂。
绝对的、令人心脏痉挛的死寂。
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按下了静音键,连窗外的风声都消失了。
一秒,两秒……
“啊——!!!”
靠近窗口的一个女生率先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那声音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恐惧和惊骇,像一把尖刀刺破了凝固的空气。
瞬间,一班教室炸开了锅。
有人指着那扇空荡荡的、还在微微颤动的窗户,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道:“跳……跳楼了!她跳下去了!”
桌椅被猛地撞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学生们像受惊的鸟群,本能地远离窗口,又忍不住想凑过去看清那地狱般的景象。
哭喊声、尖叫声、混乱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先前李老师营造的那种压抑的、令人窒息的秩序,在这一刻被最原始、最彻底的恐慌所取代。
讲台上,李老师脸上的血色,是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的,顷刻间变得惨白如纸,甚至泛着一种死灰。
她手里捏着的半截粉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她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和灵魂,僵直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却缩成了针尖,空洞地、难以置信地死死盯着那扇窗户。窗户外面,是依旧明媚的阳光,是摇曳的树梢,是平静的、对刚刚发生的惨剧一无所知的天空。
刚才……发生了什么?
周婷……那个总是低着头、有些怯懦的女生……跳下去了?
因为她……因为她刚才那些话?
不,不可能!她只是……只是恨铁不成钢!只是想刺激她上进!学生怎么能这么脆弱?怎么能用这种方式……威胁老师?
“嗡——”的一声,巨大的耳鸣声淹没了她世界里所有的嘈杂。她感觉一阵天旋地转,脚下的地面仿佛在晃动。
她下意识地想扶住讲台,手指触碰到冰冷的木质表面,却感觉不到任何实感,只有一种彻骨的冰凉,从指尖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老……老师……”有学生带着哭腔喊她,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李老师猛地一颤,像是被惊醒。她看到了台下无数双眼睛——那些眼睛里充满了恐惧、茫然、指责,甚至是一丝隐藏不住的……快意?
她不敢再看,仓皇地移开视线,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个无意义的气音。
“不是我……不关我的事……”她在心里疯狂地呐喊,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只是白着脸,踉跄着后退了一小步,仿佛想逃离这个让她瞬间跌入地狱的讲台。
……
教学楼楼下,阮予眠安静地站在一棵枝叶繁茂的香樟树下。
斑驳的阳光透过叶隙,在他过于苍白的脸上和浅色的校服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微微垂着眼睫,视线落在自己洗得有些发白的球鞋鞋尖上,似乎在数着地面缝隙里挣扎长出的小草。
裴司烬去小卖部给他买热牛奶了。让他在这里等着。
等待对于阮予眠来说,并不难熬。他可以完全放空自己,让思绪飘散,或者干脆停滞。
周围偶尔有同学经过,喧闹声、笑声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他把自己隔绝在一个小小的、安静的世界里,这是他与外界相处时,最常采取的姿势。
然而,一种突如其来的、来自上方的异样骚动,不是正常的喧哗,而是一种……尖锐的、蕴含着恐慌的声浪。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朝三楼的窗口望去。
就在他抬头的瞬间,一个黑白色的身影,如同被狂风折断翅膀的鸟儿,以一种决绝而扭曲的姿态,从窗口猛地坠落!
时间,在阮予眠的眼中被无限拉长。
他清晰地看到那身影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的、令人心悸的弧线,校服的衣角被风鼓起,像一面哀悼的旗帜。
他甚至……仿佛看到了那张模糊的、属于一班那个叫周婷的女生的脸,上面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空茫。
“砰——!!”
沉闷的、肉体与坚硬水泥地猛烈撞击的声音,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耳膜上,也砸在他的灵魂上。
声音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摧毁一切的沉重感,让阮予眠浑身猛地一僵。
他站在那里,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血液似乎在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地倒流,冲得他耳蜗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那股熟悉的、彻骨的寒意,比任何一次抑郁发作时都要猛烈,从脚底板沿着脊椎一路窜上天灵盖,让他四肢冰凉,无法动弹。
他看到了。
就在不远处的教学楼墙根下,那个黑白色的身影瘫软在那里,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蜷缩着。深红色的液体,正缓慢地、固执地、触目惊心地从她身下蔓延开来,像一朵在地狱深处骤然绽放的、诡异而妖艳的花。
周围短暂的死寂之后,是骤然爆发的、更加汹涌的混乱。
“啊——!死人了!!”
“跳楼!有人跳楼了!!”
“是周婷!一班的周婷!”
“快!快告诉老师!”
尖叫声、哭喊声、惊恐的议论声如同海啸般从教学楼门口涌出。越来越多的学生闻讯跑来,好奇、恐惧、同情,各种情绪交织,人群像滚雪球一样越聚越多,朝着那个中心点围拢过去。
阮予眠被隔绝在人潮的边缘。他像一尊被遗弃在岸边的石像,僵硬地、一动不动地站着,望着那片混乱的中心。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却失去了焦距,只是空洞地映着那片刺目的红和那抹绝望的黑白。
他听不见那些嘈杂的声音,只觉得有一种尖锐的鸣响在自己脑海里持续不断地嘶叫。他看到人们张着嘴,脸上带着夸张的表情,却像在看一部无声电影。
巡逻的老师吹着尖锐刺耳的哨子,气喘吁吁地冲了过来,脸色同样煞白。
“散开!都散开!不要围观!”
“回去!全部回自己教室去!”
“保护现场!谁都不要靠近!”
老师们奋力地张开手臂,试图驱散越聚越多的人群。他们的声音因为焦急和恐惧而变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厉。
有女生被吓哭了,被同伴搀扶着离开;有男生脸色发白,一步三回头;还有人拿着手机想要拍照,被老师厉声制止。
人群像被驱赶的潮水,缓慢而不情愿地向后退去,留下那片被老师们用身体勉强围起来的、令人心碎的空地。
阮予眠依旧站在原地,仿佛被钉在了那里。疏散的人群在他身边分流,偶尔有人不小心撞到他,他也毫无反应。他的世界,缩小到只剩下那片墙根下的景象,以及脑海里反复回荡的、那沉闷的撞击声。
他认得那种绝望。虽然形式不同,但他太熟悉那种被无形之物逼到角落、渴望彻底逃离的感觉。那纵身一跃,需要多大的勇气,或者说,是多深的绝望,才能做出的决断?
他感到一阵剧烈的反胃,胃部痉挛着,喉咙发紧。他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的双臂,指甲深深掐入手臂的皮肉,试图用这种细微的疼痛,来确认自己还存在于这个突然变得无比荒谬和残酷的现实里。
阳光依旧明媚地洒落,香樟树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一切都和几分钟前没有什么不同。
而他,阮予眠,一个同样在黑暗中挣扎的人,无意间成为了这场悲剧最直接的目击者。那抹坠落的黑白身影,和那片不断扩大的暗红,像一幅残酷的烙印,深深地刻进了他的视网膜,也刻进了他本就脆弱不堪的灵魂深处。
他还在等裴司烬。
可他觉得,周围好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