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阮家那栋冰冷压抑的宅邸,午后的阳光落在身上,却驱不散裴司烬骨子里的寒意。
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漫无目的地在安静的别墅区林荫道上走了一段,直到剧烈的心跳和翻涌的情绪稍稍平复,才在一个僻静的长椅上坐下。
他需要冷静,需要思考。
眠眠的状态像一根绷紧到极限的弦,阮父的不理解更是雪上加霜,而学校里还横亘着一个如同定时炸弹般的李老师。他一个人,力量太单薄了。他必须寻求帮助,为眠眠构筑起更坚固的防线。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阮怀序。
相较于完全无法沟通的阮父,这位已经开始尝试转变的哥哥,是目前阮家内部唯一可能理解并施加影响的人。他深吸一口气,从通讯录里找出那个并不常拨打的号码,按下了通话键。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通,阮怀序那边环境安静,似乎是在办公室。
“司烬?”阮怀序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毕竟裴司烬很少主动联系他。
“怀序哥,抱歉打扰你工作。”裴司烬的声音还带着一丝未褪尽的沙哑,“有件事,我觉得必须立刻告诉你。”
听到他严肃的语气,阮怀序也正色起来:“你说,什么事?是予眠他……”
“是,关于予眠,也关于学校。”裴司烬言简意赅,将今天学校里发生的跳楼事件,以及阮予眠作为近距离目击者所受到的巨大冲击,清晰地叙述了一遍。
他没有过多渲染血腥细节,但强调了那种直面死亡的震撼对阮予眠这种敏感状态可能造成的毁灭性影响。
电话那头是短暂的沉默,只能听到阮怀序略微加重的呼吸声。显然,这个消息也让他感到了震惊和沉重。
“……我明白了。”阮怀序的声音低沉下来,“他现在怎么样?”
“我刚送他回家,他睡着了,但状态非常不好,是受到极度惊吓后的那种……封闭。”裴司烬斟酌着用词,“但是,更糟糕的是阮叔叔的态度。”
他压抑着情绪,将阮正擎那番关于心理素质差、胆小、不负责任的言论,几乎原封不动地转述给了阮怀序。
“怀序哥,”裴司烬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几乎是恳求的意味,“我知道你工作忙,但我恳请你,最近务必多关注一下予眠的状态。阮叔叔的话……对他来说,可能比看到跳楼现场的冲击更大。他现在……经不起任何来自家庭的否定和刺激了。我怕……我真的怕……”
后面的话,裴司烬没有说出口,但电话那头的阮怀序显然听懂了。那个沉默的、一直承受着一切的弟弟,可能真的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我知道了。”阮怀序的回答简洁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承诺,“我会尽快处理完手头的事情回去。谢谢你,司烬,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挂断电话,裴司烬稍微松了口气。阮怀序的介入,至少能在阮家内部为眠眠争取到一丝喘息的空间。
接下来,是更艰难的一步。
他站起身,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脚步有些沉重,因为他即将要面对的,是自己的父母,以及一个他并不十分愿意启齿的、属于他和眠眠的、沉重世界。
推开家门,温暖的灯光和家常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与阮家的冷清形成了鲜明对比。客厅里,电视正播放着晚间新闻,而沙发上坐着的,除了母亲,还有一位裴司烬许久未见的、身影——他的父亲裴弘毅。
裴父因为生意缘故,经常出差在外,一家人能齐齐整整坐在一起的时候并不多。此刻他看到儿子回来,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小烬回来了。”
裴母也笑着招呼:“快去洗手,准备吃饭了。”
若是平时,裴司烬会感到由衷的温暖和放松。但此刻,他站在玄关,看着父母脸上轻松的神情,想到眠眠此刻可能正在噩梦中挣扎,想到学校那片未能散去的血腥阴影,他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带着显而易见的颤抖,成功让裴父裴母脸上的笑容凝住了。他们敏锐地察觉到儿子状态不对。
“爸,妈,”裴司烬走到客厅,没有坐下,就那样站着,像是要汇报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有件事,我想现在告诉你们。”
他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裴母立刻关切地问:“怎么了小烬?出什么事了?是考试没考好?还是跟同学……”
裴父抬手轻轻制止了妻子的追问,目光沉稳地看着儿子:“别急,慢慢说。”
裴司烬再次深吸一口气,将今天学校里发生的悲剧,用尽可能冷静客观的语言复述了一遍。
他提到了周婷的跳楼,提到了阮予眠作为目击者受到的巨大惊吓和精神冲击,也提到了班级冲突和李老师此前种种针对阮予眠的言行。
“……事情就是这样。”裴司烬的声音低沉下来,“予眠他现在的情况很不好。这不仅仅是因为看到了那一幕,更因为……那个老师的教学方式和言语,本身就是一种持续的压力和伤害。我担心,如果学校不加以重视,这样的事情可能不会是最后一次。”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自己的父亲,那个在他眼中一向强大、有能力解决很多问题的男人。
“爸,”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恳求,“我知道我不应该过多干涉学校的事情。但是,为了予眠,也为了其他可能正在承受同样压力的同学……我请求您,能不能……想办法跟学校沟通一下?至少,让学校重视起这位李老师的问题?我……我真的不知道还能找谁了。”
说完这番话,裴司烬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微微垂下头,等待着父母的回应。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正式地向父母求助,为了守护另一个对他而言至关重要的人。
客厅里一片寂静,只有电视里新闻主播平稳的声音作为背景音。
裴母早已捂住了嘴,眼中满是震惊和心疼,既为了那个跳楼的孩子和目睹一切的阮予眠,也为了自己儿子此刻所承受的巨大压力和表现出来的、超越年龄的担当。
裴父没有说话,他靠在沙发上,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显然在迅速消化和权衡儿子所说的这一切。
他看着眼前这个一向阳光自信、此刻却显得疲惫而焦灼的少年,看到了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坚定和深藏的恐惧。
良久,裴弘毅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这件事,我知道了。”他没有立刻承诺什么,但语气无比认真,“跳楼是重大校园安全事故,学校层面必然会高度重视,进行调查。至于你提到的李老师的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儿子:“你有证据吗?比如,她不当言论的具体内容、时间,或者有其他同学可以作证?”
裴司烬立刻点头:“有!我们班很多同学都可以作证她多次在课堂上羞辱予眠,上次她还因为针对予眠,和我发生冲突后愤然罢课,这件事年级组都知道。体育课两个班的冲突,根源也在于她将怨气发泄在自己班学生身上。”
“好。”裴父点了点头,“你把你知道的、能确定的关于这位老师的情况,整理一下告诉我。剩下的事情,交给爸爸。”
没有过多的安慰,没有空洞的承诺,但这句“交给爸爸”,却像一块厚重的基石,瞬间稳住了裴司烬那颗一直悬在半空、备受煎熬的心。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委屈猛地涌上鼻腔,裴司烬用力眨了眨眼睛,将那股湿意逼了回去。他低低地应了一声:“……谢谢爸。”
裴母这时才红着眼圈走过来,轻轻抱了抱儿子:“傻孩子,这有什么好谢的。予眠那孩子……唉,真是受苦了。你也辛苦了,快去洗个脸,一会儿吃饭。”
这一刻,裴司烬才真正感觉到,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的身后,还有他的家。
这让他面对前方未知的风浪时,终于多了几分底气。
为了眠眠,他必须,也一定能撑起一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