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轻带上阮予眠的房门,将那方被昏暗与寂静笼罩的小小空间与外界隔绝,裴司烬站在二楼的走廊上,并没有立刻下楼。
他需要几秒钟来平复自己的情绪,将面对阮予眠时那满心的柔软、痛惜与恐惧暂且压下,换上另一副足以应对楼下那个男人的、冷静甚至带点强硬的面具。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昂贵香薰和家具保养剂混合的味道,冰冷而缺乏生气,一如这个家的氛围。他握了握拳,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阮予眠手腕上那冰凉的触感,这提醒着他此刻的使命。
踏步走下楼梯,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挑高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阮正擎依旧坐在原来的位置上,面前的咖啡似乎已经凉了,但他并没有续杯的意思,只是沉着脸,目光锐利地看向从楼梯上下来的少年。
显然,他还在等一个解释,一个符合他逻辑的、关于他儿子为何如此失态的解释。
裴司烬走到客厅,在距离阮正擎几步远的地方站定,没有坐下。他挺直了脊背,目光平静地迎上对方审视的视线。
“阮叔叔。”他开口,声音刻意维持着稳定。
“他怎么样了?”阮正擎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更像是在完成一个必要的询问程序。
“睡着了。”裴司烬言简意赅,“他需要休息。”
阮正擎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也不甚关心。他更在意的是前因。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在商场上历练得洞察世情的眼睛紧盯着裴司烬:“现在,可以告诉我,学校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意外,能把他吓成这个样子?甚至到了需要提前回家的地步?”
裴司烬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有那么一瞬间,一股强烈的、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冲动攫住了他。
他想大声地、一字一句地告诉眼前这个傲慢的男人:不是意外!是跳楼!是一个活生生的、和你儿子年纪相仿的女孩,被逼得从三楼跳了下来,就摔在眠眠眼前!而你,你刚才那些冷漠刻薄的话,和你口中那些逼死人的压力,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你知不知道眠眠他……
这些话像沸腾的岩浆在他胸腔里翻滚、冲撞,灼烧着他的理智。他的拳头在身侧不自觉的握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疼痛来强迫自己冷静。
不能说。
现在还不能说。
眠眠的状态刚刚稳定一点,经不起任何刺激。如果此刻和阮正擎爆发激烈的冲突,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只会把那个刚刚在恐惧和委屈中勉强睡去的人,推向更深的深渊。
他强行将那股几乎要破膛而出的愤怒与控诉压了下去,咽下喉咙里的铁锈味,重新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也更加克制:
“学校里,有学生跳楼了。”他选择了最直接,但也最不带渲染的陈述方式,“就在教学楼下面。予眠他……当时正好在楼下,离得很近,亲眼看到了整个过程。”
他紧紧盯着阮正擎的脸,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果然,在听到跳楼两个字时,阮正擎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真正的惊愕。但这惊愕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就被一种更深沉的、混杂着不解与评判的神色所取代。
他靠回沙发背,眉头紧锁,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又像是在评估其严重性。几秒后,他吐出的话,却让裴司烬的心再次沉入谷底:
“现在的孩子……”阮正擎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居高临下的叹息,“心理承受能力未免太脆弱了。动不动就寻死觅活,丝毫不考虑家人的感受,不负责任!”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二楼的方向,意有所指地补充道:“还有亲眼看见的,也一样。这点承受能力都没有,将来怎么面对社会上的大风大浪?男孩子,这么胆小怎么行。”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敲打在裴司烬紧绷的神经上。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荒谬感。
这个人,这个作为阮予眠父亲的人,在听到一个年轻生命以如此惨烈的方式消逝后,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对生命的惋惜和反思,而是指责其脆弱,并顺势再次否定自己的儿子。
裴司烬几乎能听到自己理智之弦即将崩断的声音。他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尖锐的痛感让他混乱的大脑瞬间清醒了几分。
他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多待一秒钟,他都怕自己会控制不住,说出无法挽回的话,给眠眠带来更大的麻烦。
“阮叔叔,”他强行打断了自己可能失控的思绪,声音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平静,“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予眠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他现在最需要的是安静和休息。学校那边也已经知晓情况,提前放学了。”
他微微颔首,态度礼貌却疏离:“如果没什么事,我就先告辞了。”
说完,他不等阮正擎回应,便径直转身,朝着大门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稳定,背影挺直,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挺直的脊梁承载着多么沉重的愤怒与担忧。
阮正擎似乎没料到他就这样结束对话并离开,看着少年决绝的背影,他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那紧锁的眉头,始终没有松开。
客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来自年轻守护者的、无声的对抗与失望。
裴司烬快步走出阮家别墅,当大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才仿佛重新获得了呼吸的能力。他仰起头,对着灰蒙蒙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浊气和愤懑都排解出去。
他没有回头,大步离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愈发清晰坚定——他必须变得更强大,必须更好地守护好那个人。
在这个世界上,如果连至亲都无法给予理解和庇护,那么他裴司烬,就是阮予眠唯一的城墙。
而他,绝不会让这座城墙,有任何坍塌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