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予眠那跌跌撞撞冲上楼的背影，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了裴司烬的眼里和心里。
他甚至来不及再去理会沙发上那个依旧沉浸在自身权威被挑战的错愕中的阮正擎，所有的理智和情绪都在叫嚣着——跟上他，抓住他，不能让他一个人！
“失陪了，阮叔叔！”
裴司烬几乎是咬着牙扔下这句话，甚至顾不上是否礼貌，转身就以最快的速度冲上了楼梯。他的心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奔跑，而是源于一种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惧。
他怕阮予眠把自己锁在门外，怕听到房间里传来任何不好的声响，怕那根一直紧绷的弦，终于在这一连串的打击下……彻底断裂。
二楼走廊空旷而安静，厚实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格外清晰。他几步冲到阮予眠的房门口——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缝隙。
这让他稍微松了口气，但心依旧悬着。他停下脚步，没有立刻推门而入，而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透过门缝小心翼翼地朝里面望去。
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帘也只拉开了一半。午后的光线斜斜地照射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斑，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
阮予眠没有像他预想中那样蜷缩在床上，或者躲在角落。他就那样直接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地站在房间中央，微微低着头，单薄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异常孤寂，仿佛一座被遗忘的孤岛。
裴司烬的心狠狠一抽。他轻轻推开房门，走了进去，反手将门虚掩上，隔绝了楼下可能传来的任何声音。
“眠眠……”他试探性地唤了一声，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他。
阮予眠没有任何反应，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仿佛凝固了一般。但裴司烬敏锐地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成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那细微的颤抖从未停止。
裴司烬没有再多说任何安慰的空话。他知道，此刻任何语言在阮予眠所承受的巨大冲击和来自父亲的二次伤害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他需要的是存在，是陪伴，是让他感受到安全。
他缓缓地走到阮予眠身后，没有贸然去拥抱他，而是伸出手，轻轻地、坚定地握住了他那双紧握的、冰凉的拳头。
指尖触碰到一片刺骨的冰冷，裴司烬的心又沉了几分。他用自己的掌心，一点点包裹住那紧绷的拳头，试图用自己滚烫的体温去温暖他，去融化那层包裹着他的寒冰。
“没事了……”他低声说，声音低沉而稳定，像在安抚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兽，“我在这里。”
阮予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没有挣脱。
时间在沉默中缓慢流淌。裴司烬就这样静静地站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他能感觉到掌下那紧绷的肌肉在极其缓慢地放松，虽然幅度微乎其微，但确实在发生。
过了不知道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阮予眠紧握的拳头，在裴司烬温暖的包裹下，终于一点点、极其艰难地松开了。他的手指无力地垂落，微微蜷曲着，依旧冰凉。
裴司烬心中稍定，这是一个好的迹象。他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伸出双臂，从后面，轻轻地、试探性地环住了阮予眠清瘦的腰身，将下巴抵在他单薄的肩膀上。
这是一个充满保护意味的姿势。
阮予眠的身体再次僵硬了一瞬，但没有排斥，也没有推开。他依旧沉默着，望着窗外不知名的某处。
裴司烬能感受到他胸腔里并不平稳的心跳，能闻到他发间淡淡的、带着些许凉意的气息。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这样抱着他，用自己的存在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
又过了许久，久到窗外的阳光都偏移了角度，房间里的阴影面积逐渐扩大。
裴司烬感觉到阮予眠的身体似乎不再那么僵硬，那一直萦绕在他周身的、尖锐的绝望感，仿佛被这无声的陪伴稍稍磨钝了一点棱角。他尝试着，用极轻的声音开口：
“眠眠，我们去沙发上坐一会儿，好不好？或者，躺一下？”
阮予眠依旧没有回答，但这一次，他有了动作。他极其缓慢地、几乎是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裴司烬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带着酸楚的欣慰。他小心翼翼地松开环抱，改为牵住阮予眠的手，引导着他，一步步走向房间里那张柔软的单人沙发。
阮予眠顺从地跟着他，像是一个被抽走了提线的木偶，动作有些迟缓。他在沙发上坐下，身体微微蜷缩起来，双臂抱住了自己的膝盖，这是一个典型的自我保护的姿势。
裴司烬没有坐在他旁边，而是直接席地而坐，就坐在他脚边的地毯上，仰头看着他。
这个角度，让他能清晰地看到阮予眠低垂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
“要喝水吗？”裴司烬轻声问。
阮予眠摇了摇头。
裴司烬不再勉强。他知道，阮予眠现在需要的不是这些，他只是需要时间，需要空间，需要知道自己不被抛弃。
房间里再次陷入寂静，但这一次的寂静，不再像之前那样令人窒息，反而多了一丝相依为命的暖意。
裴司烬就那样坐在地上，背靠着沙发，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阮予眠。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复盘着今天发生的一切，从篮球场的冲突，到周婷的坠落，再到阮父那伤人的话语……每一幕都像沉重的石块，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不敢去想周婷现在怎么样了，不敢去想这件事会在学校里掀起怎样的波澜。他所有的思绪，最终都汇聚到眼前这个人身上。
他看着阮予眠抱着膝盖的脆弱姿态，看着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肤色，看着他仿佛一碰即碎的单薄……那种熟悉的、冰冷的恐惧感再次攫住了他。
他怕。
他真的怕。
他怕这个世界施加在阮予眠身上的重量，终有一天会超过他所能承受的极限。
他怕自己不够强大，不够细心，无法在他每一次坠向深渊时都牢牢抓住他。他怕……怕有一天，他也会失去他。
这种恐惧如此真实，如此强烈，让裴司烬的心脏都跟着蜷缩起来。他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阮予眠放在膝盖上的手腕。指尖下，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微弱的脉搏跳动，这生命的迹象让他稍微安心了一点。
阮予眠似乎颤动了一下，但没有抽回手。
裴司烬就这样握着，感受着那细微的搏动，仿佛这是连接他与阮予眠、确认他安然存在的唯一纽带。
夕阳的余晖终于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下，房间内陷入了一片昏暗。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城市渐次亮起的灯火，透过半开的窗帘，投进来些许模糊的光晕。
在这片昏暗中，裴司烬维持着同样的姿势，不知坐了多久。直到他感觉到阮予眠的呼吸变得逐渐绵长平稳，紧绷的身体也彻底放松下来，仿佛陷入了浅眠。
他这才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抽回自己的手，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脚。
他站起身，弯腰，轻轻地将阮予眠打横抱起。少年很轻，抱在怀里几乎没有什么分量。
阮予眠似乎被惊动了，微微蹙了蹙眉，但没有醒来，只是在裴司烬的怀里无意识地蹭了蹭，寻找了一个更舒适的位置。
裴司烬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他小心翼翼地将阮予眠放到床上，替他盖好被子，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他在床边站了很久，借着窗外微弱的光，凝视着阮予眠沉睡中依旧难掩疲惫和脆弱的侧脸。
他知道，今天的风暴暂时过去了。但他更清楚，真正的余波，或许才刚刚开始。而他能做的，就是像现在这样，永远守在他身边，做他狂风暴雨中，那道或许不够坚固，但绝不会倒塌的堤坝。
“睡吧，眠眠。”他用气音说，“我会一直在。”
说完，他转身，轻轻走出了房间，带上了门。他需要去面对楼下的阮正擎，需要去了解学校那边的最新情况，需要去为阮予眠撑起一片暂时能让他安睡的、宁静的天空。
而房间里，陷入沉睡的阮予眠，在无人看见的黑暗中，眼角悄然滑落一滴冰凉的泪，迅速隐没在枕巾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