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防通道里光线昏暗,空气带着灰尘和岁月沉淀的味道。阮予眠靠在冰凉的墙壁上,裴司烬蹲在他面前,两人之间是短暂的、却仿佛凝滞了的沉默。
裴司烬看着阮予眠虽然依旧苍白但不再剧烈颤抖,呼吸也渐渐平稳的样子,悬着的心才稍微放下了一些。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眠眠内心的风暴远未停歇。刚才教室里那濒临崩溃的一幕,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放得极轻,带着试探:“眠眠……今天的事,要不要……告诉怀序哥?”
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阮予眠的身体就猛地绷紧了。他像是受惊的幼兽,猛地抬起头,原本还有些涣散的眼神里瞬间充满了清晰的、近乎恐慌的抗拒,声音因为急切而带着一丝尖锐的沙哑:
“不要!”
他的反应如此激烈,让裴司烬的心也跟着揪了一下。他立刻意识到自己提了一个多么糟糕的建议。
阮家的情况他多少知道一些,阮父的严苛,阮怀序之前的疏忽和沟通不畅,都让阮予眠对向家人求助充满了不信任和恐惧。
尤其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来自老师权威的打击,他此刻更不可能愿意将脆弱暴露在另一个可能带来压力的权威面前。
“好,好,不说,我们不告诉他。”裴司烬连忙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带着安抚和一丝懊恼,“我就是随口一问,别怕,你不愿意,我们谁都不说。”
阮予眠紧绷的身体这才慢慢放松下来,重新垂下眼睫,将自己缩回那个安静的壳里,只是紧抿的嘴唇依旧透露着他内心的不平静。
裴司烬在心里叹了口气。他知道,通往眠眠内心的路还很长,而且布满了荆棘,他不能心急。
他看着阮予眠的情绪似乎稍微稳定了一些,不再像刚才那样随时可能碎裂,便换了个话题,轻声问道:“那……你现在是想回家休息,还是回教室?”
他更倾向于让阮予眠回家,好好睡一觉,远离学校这个是非之地。但他尊重阮予眠的选择。
阮予眠沉默了片刻,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回家?那个空旷、冰冷,刚刚经历父亲怒火,还残留着令人窒息气氛的家?他下意识地抗拒。
他需要一点……正常的东西,来证明自己还没有完全脱离轨道。哪怕只是坐在教室里,听着或许根本听不进去的课,也比独自面对那个令人绝望的房间要好。
“……教室。”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裴司烬有些意外,但看着他眼中那点微弱的、试图抓住什么的坚持,便点了点头:“好,那我们回教室。”
他扶着阮予眠站起身,确认他能够自己走稳,才松开手,但依旧保持着很近的距离,随时准备搀扶。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下消防通道的楼梯,重新回到教学楼的主走廊。
此时正值课间,走廊里比刚才热闹了一些,有学生走动、交谈。看到他们两人从偏僻的通道出来,尤其是阮予眠那异常苍白的脸色,不少人都投来好奇或探究的目光。
裴司烬不着痕迹地侧了侧身,用自己挡住了大部分投向阮予眠的视线,眼神略带警告地扫过几个目光过于直接的人,那些人立刻讪讪地移开视线。
他们需要穿过大半个走廊才能回到三班教室。而必经之路上,就有一班的门口。
越是靠近一班,气氛越是明显不对。明明应该是课间休息时间,一班教室的门却紧闭着,里面隐约传来一个女人尖利而激动的训话声,隔着门板都听得清清楚楚,正是李老师的声音!
“……罚做十遍!听到没有?!谁敢偷懒试试看!”
“……这点自觉都没有!怎么跟人家三班比?!”
“……我看你们就是欠收拾!”
那声音充满了愤怒、怨气和一种近乎失控的戾气,与平时那种冰冷的严厉完全不同,更像是某种情绪的彻底宣泄。
裴司烬皱了皱眉,充耳不闻。他对李老师没有任何好感,尤其是经过刚才的事情之后。
她现在是在她自己班里发疯,只要不招惹到他和他在意的人,他懒得理会。他甚至觉得有点讽刺,这个女人在自己班里作威作福,倒是把在外面受的气全撒在学生身上了。
然而,跟在他身后的阮予眠,在清晰地听到李老师那熟悉又刺耳的声音时,身体不受控制地猛地一颤,脚步瞬间僵住。
那声音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刚刚勉强关闭的、装着恐惧和痛苦记忆的潘多拉魔盒。
数学课上那冰冷的注视、尖锐的指责、还有那声如同惊雷般的拍桌巨响……所有的画面和感受再次汹涌回潮,让他的脸色瞬间比刚才更加惨白,呼吸也再次变得急促起来,眼前甚至开始阵阵发黑。
裴司烬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异常,回头看到他这副摇摇欲坠的样子,心里猛地一沉,同时也涌起一股对李老师强烈的厌恶和怒火。
这个阴魂不散的女人!人都离开三班了,光是声音都能把眠眠吓成这样!
他暗骂了一句,毫不犹豫地伸出手,紧紧揽住阮予眠的肩膀,几乎是将他半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隔绝了来自一班方向的声音和可能存在的视线。
“别听!我们走!”裴司烬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保护意味。
他不再慢慢走,而是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带着阮予眠,快速地从一班门口冲了过去,将那令人不适的喧嚣和压抑远远甩在身后。
直到走过拐角,再也听不到李老师的声音,回到相对安静的三班教室门口区域,裴司烬才放缓脚步,低头关切地看向阮予眠:“还好吗?”
阮予眠闭了闭眼,急促地喘息了几下,才勉强点了点头。额头上又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裴司烬心疼地替他擦了擦汗,没有再说什么,扶着他走进了三班教室。
教室里,老杨已经离开了,大部分同学都在安静地自习或者小声讨论问题。看到他们回来,大家的目光都善意地避开了,没有人多问,仿佛刚才什么不愉快都没有发生过。这种心照不宣的体贴,让紧绷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裴司烬将阮予眠送回座位,看着他沉默地坐下,拿出书本,虽然依旧没什么生气,但至少不再像刚才那样濒临崩溃,心里才稍稍安定。
他坐回自己的座位,看了一眼身旁这个安静得过分的人,又想起刚才一班门口那令人作呕的训话声,眼神沉了沉。
风暴似乎暂时绕过了他们。
但裴司烬知道,有些伤害已经造成,而那个制造伤害的人,依然在肆意宣泄着她的负面情绪。
这件事,恐怕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