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杨的语文课在一种表面平和、内里暗流涌动的氛围中继续进行着。
他试图用他惯有的幽默和渊博的知识将大家的注意力拉回到古文的世界,大部分同学也确实渐渐沉浸其中,暂时忘却了数学课上的不快。
然而,坐在窗边的阮予眠,却像是被困在另一个维度的孤岛上。
老杨的声音,同学们偶尔的回应,都像是从很远的水底传来,模糊而扭曲。他的全部感官,都被内部那场愈演愈烈的风暴所占据。
自责的浪潮一波强过一波,几乎要将他溺毙。
“麻烦精……”
“只会拖累别人……”
“司烬被批评了……”
“都是我的错……”
李老师拍桌的那声巨响,仿佛还在耳膜深处震荡,引发一阵阵生理性的心悸。
视野边缘开始泛起熟悉的模糊,光线变得刺眼而跳跃,书页上的文字像蚂蚁一样蠕动起来。
他死死地咬着牙关,用尽全身的力气对抗着那即将冲破阈值的眩晕感和失控感。放在课桌下的手紧紧握成拳,指甲陷进掌心的刺痛,成了他维系清醒与现实的唯一锚点,但这锚点,正在变得越来越微弱。
他不能在这里倒下。
不能再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暴露自己的不堪和脆弱。
这个念头,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执念,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意识。
坐在他旁边的裴司烬,看似在认真听课,实则全身的神经都系在身旁那个人身上。
他能感觉到阮予眠身体的僵硬,能看到他低垂的脖颈线条绷得像拉满的弓弦,甚至能隐约捕捉到他呼吸节奏的紊乱和极其细微的、无法自控的颤抖。
裴司烬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知道,眠眠快到极限了。刚才数学课的冲突,李老师的针对,老杨那句对“方式欠妥”的批评……所有这些叠加在一起,对眠眠来说,无异于一场酷刑。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就在阮予眠感觉自己眼前的黑暗即将彻底吞噬光明,耳朵里的嗡鸣即将盖过一切外界声音的前一刻,一只温暖而坚定的手,悄无声息地从课桌下伸了过来,精准地覆盖在他那只紧握成拳、冰凉僵硬的手上。
那只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轻轻地将他的拳头包裹住,然后,稍稍用力地握了一下。
突如其来的触碰和温度,让阮予眠濒临涣散的精神猛地一悸,像是溺水之人抓到了一根浮木。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丝茫然的惊惶,转过头,看向裴司烬。
裴司烬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讲台方向,仿佛只是在认真听课。但他的手指,却在课桌的遮掩下,轻轻摩挲着阮予眠冰凉的指节,带着一种无声的、坚定的安抚。
然后,裴司烬举起了另一只手。
老杨正讲到兴头上,看到裴司烬举手,停了下来,和蔼地问:“司烬,有什么问题?”
裴司烬站起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优等生的礼貌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杨老师,抱歉打断您。阮予眠同学好像有点不太舒服,脸色很不好,我能先陪他去一趟医务室吗?”
全班的目光再次聚焦过来。
老杨闻言,立刻看向阮予眠。只见那孩子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也没有一丝血色,低垂着眼睫,身体微微靠着窗框,确实是一副强撑着的、极不舒服的样子。
联想到刚才数学课的风波和这孩子敏感的性格,老杨心里立刻明白了七八分。
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点头:“不舒服就赶紧去!司烬,你照顾好他。”
“谢谢杨老师。”裴司烬利落地应下,随即弯腰,轻轻扶住阮予眠的胳膊,低声道:“走吧,眠眠。”
阮予眠几乎是凭借本能,借着裴司烬手臂传来的力量,有些踉跄地站了起来。
他的大脑依旧一片混沌,身体虚软,所有的力气似乎都用来对抗内部的风暴,只能任由裴司烬半扶半抱着,将他带离了座位。
在全班同学或同情或担忧的目光中,两人快步走出了教室。
教室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所有的视线和声音。
走廊里空无一人,安静得只剩下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和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一离开众人的视线,阮予眠强撑的那口气仿佛瞬间泄了下去,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倒在地。裴司烬眼疾手快地揽住他的腰,将大半重量承接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没事了,没事了,眠眠,我们出来了。”裴司烬的声音压得极低,在他耳边一遍遍重复,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温度,“深呼吸,试着深呼吸……”
阮予眠闭着眼,额头抵在裴司烬坚实温暖的肩膀上,身体无法控制地轻颤着,像一片在寒风中凋零的叶子。他试图按照裴司烬说的去做,但呼吸依旧急促而浅短,带着哽咽般的抽气声。
裴司烬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更紧地抱了他一下,然后支撑着他,没有走向医务室的方向,而是转向了教学楼侧面一个很少有人使用的、通往楼顶露台的消防通道。那里通常很安静,不会被人打扰。
他扶着阮予眠在楼梯台阶上坐下,自己则蹲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苍白汗湿的脸,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心疼和担忧。
他没有急着追问,也没有说太多安慰的空话,只是静静地陪着他,等待着他从那阵剧烈的生理和心理反应中慢慢平复下来。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
过了好一会儿,阮予眠身体的颤抖才渐渐平息,呼吸也变得稍微顺畅了一些。他依旧闭着眼,但紧绷的神经似乎松弛了一点点。
裴司烬这才轻轻松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动作极其轻柔地替他擦拭额角和颈间的冷汗。
“好点了吗?”他低声问。
阮予眠极轻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
裴司烬看着他脆弱的样子,想到数学课上李老师的咄咄逼人和刚才在教室里他那副濒临崩溃的模样,一股火气又忍不住窜了上来,但更多的是后怕和心疼。
他握住阮予眠依旧冰凉的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严肃:
“眠眠,你给我听好了。”
“今天的事,从头到尾,都不是你的错。”
“错的是那个莫名其妙乱发脾气、针对学生的老师!”
“我站出来,是因为我看不惯她那么说你,看不惯她那么贬低我们班!这是我自己的选择,跟你没关系!听到没有?”
“杨老师说我方式欠妥,我认,但我绝不后悔站出来!”
“所以,你不准胡思乱想,不准把什么错都往自己身上揽!我不准!”
他一连串的话,又快又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清晰地传入了阮予眠混沌的意识里。
阮予眠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映入眼帘的,是裴司烬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里面映着自己的倒影,也盛满了毫不退缩的坚定和维护。
不是……他的错吗?
司烬……不觉得他麻烦吗?
那些盘旋在脑海里的、自我攻击的尖锐声音,似乎被这霸道而温暖的宣言,暂时逼退了一点点。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裴司烬,看着这个无论何时都会毫不犹豫挡在他身前,将他从深渊边缘拉回来的人。
窗外的阳光透过通道高处的气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布满灰尘的台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