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司烬沉着脸回到教室时,里面的喧闹还未完全平息。看到他进来,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带着探寻、担忧和未散的激动。
“司烬,怎么样?杨老师怎么说?”
“李老师呢?她真的不教我们了吗?”
“学校会不会处分你啊?”
七嘴八舌的询问涌了过来。
裴司烬扫了一眼教室,看到依旧低着头、仿佛要将自己缩进地缝里的阮予眠,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杨老师让我们先自习,他一会儿过来。”
他没有多说办公室里的对峙,现在最重要的是稳定局面。他走到讲台旁,对还在努力维持秩序的班长李哲点了点头,然后面向全班,声音清朗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大家安静一下!听我说!”
教室渐渐安静下来。
“李老师的事,杨老师会处理。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在这里争吵或者恐慌。”
裴司烬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愤怒或不安的脸,“我们是来学习的,不能因为个别人的行为就打乱我们自己的节奏。别忘了,我们是年级第一的班级,我们有能力管好自己!”
他的话像是一颗定心丸,让躁动不安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是啊,他们是三班,是优秀的集体,不能自乱阵脚。
“现在,所有人,拿出数学课本或者习题,自己复习,或者预习下一章内容。”裴司烬的语气带着一种自然的、让人信服的号召力,“保持安静,等杨老师来。”
他说完,便走下讲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他没有立刻去看阮予眠,而是率先拿出了数学书,摊开,一副专心致志的样子。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看到裴司烬如此镇定,大部分同学也渐渐压下了心中的波澜,陆续拿出了书本,教室里虽然还弥漫着一种异样的沉默,但至少恢复了表面的秩序。
裴司烬这才侧过头,用极低的声音对身旁的阮予眠说:“没事了,眠眠,先看书。”
阮予眠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依旧没有抬头,只是默默地、机械地翻开了面前的数学课本。然而,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符号,在他眼前只是扭曲的黑点,根本无法进入大脑。
他的内心,正经历着一场无声的海啸。
“都是我的错……”
“如果不是我走神……”
“司烬被卷进来了……”
“他会不会被处分?”
“我又给他添麻烦了……”
“我真是个麻烦精……”
自责的念头,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他脑海里循环播放,音量越来越大,几乎要盖过一切。他甚至能听到李老师那尖厉的指责在耳边回响——
“态度不端正!”
“骄傲自满!”
“目无尊长!”
这些声音与他自己的负面评价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强大的、向下拉扯的力量,要将他拖入自我厌弃的深渊。
他感觉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呼吸变得困难,握着笔的手指冰凉而僵硬,微微颤抖着。
他努力地、拼命地想要集中精神,去看清书上的字,去思考一道简单的例题,但大脑就像生锈的齿轮,拒绝转动。每一次尝试集中注意力,都伴随着巨大的精神消耗和更深的无力感。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逐渐失去温度的蜡像。只有他自己知道,内部的世界正在如何分崩离析,如何被黑暗和绝望一点点吞噬。
他消耗着所剩无几的心力,去维持表面那脆弱的平静,去对抗那几乎要将他撕成碎片的内部风暴。
时间在沉默和压抑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教室门被推开,老杨端着那个熟悉的搪瓷杯走了进来。
全班同学的目光瞬间投向他,带着紧张和期待。
老杨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他走到讲台中央,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在看到裴司烬镇定的眼神和大部分同学已经拿出书本自习的状态时,他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窗边那个低垂着头的身影上,停顿了一瞬,带着不易察觉的复杂。
“同学们,”老杨开口了,声音一如既往的平和,却带着一种稳定人心的力量,“刚才数学课上的事情,我已经大致了解了。”
教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听着。
“首先,我要表扬大家。”老杨话锋一转,出乎意料地没有立刻批评或追究,“在突发情况下,大部分同学能够听从班干部和裴司烬同学的安排,迅速恢复自习秩序,保持了我们三班应有的素质和凝聚力。这一点,做得很好!”
这番肯定,让不少同学悬着的心落下了一半。
“关于李老师……”老杨顿了顿,语气变得慎重,“学校会和数学教研组进行沟通,妥善处理后续的教学安排。大家不必过分担心,也更不要因此影响自己的学习情绪。”
他没有具体说明会如何处理,但这番表态至少表明学校会介入。
然后,他的目光变得严肃起来,看向了裴司烬:“裴司烬同学。”
裴司烬站起身:“杨老师。”
“维护同学,维护班级荣誉,初衷是好的。”老杨看着他,语气沉稳,“但是,作为学生,当面顶撞老师,方式方法欠妥。这一点,你需要认识到。”
裴司烬抿了抿唇,没有反驳,点了点头:“是,杨老师,我承认我冲动了。”
“认识到就好。”老杨示意他坐下,然后目光再次扫视全班,声音提高了些许,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调,“我希望大家明白,任何事情,都有其处理的渠道和方式。遇到问题,可以通过班长、我,或者学校相关部门来反映和解决。冲动和对抗,往往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
他这番话,既是对裴司烬的批评,也是对全班的告诫。
“好了,这件事暂时到这里。”老杨挥了挥手,仿佛要将那不愉快的一页翻过去,“下面,我们利用这节课剩下的时间,来讲评一下上次语文作业里的几个共性问题……”
他熟练地切换了话题,开始讲解起古文解析,幽默风趣的语言渐渐驱散了教室里残留的紧张和压抑。
然而,对于阮予眠而言,老杨的话,那句“方式方法欠妥”,像是一记重锤,再次印证了他的想法——司烬因为维护他,做错了事,受到了批评。
看,果然是他的错。
他更加用力地蜷缩起手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试图用身体的疼痛来转移内心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痛苦和自责。
内部的黑暗,因为这份加剧的自我否定,而变得更加浓重。他安静地坐在那里,听着老杨讲课,却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他只是在无声地煎熬着,等待着下课铃声,等待着可以逃离这个让他感到窒息、并且不断证明自己是个麻烦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