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周,高二(一)班的教室仿佛被浸泡在一种粘稠的、令人窒息的低温液体中。阳光透过玻璃窗,却照不散弥漫在每个角落的沉重压抑。
李老师站在讲台上,身影如同一座散发着寒气的冰山。
上周在教研组受到的提醒非但没有让她收敛,反而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她骄傲的心,化脓,溃烂,滋生出更深的怨怼和一种“非要证明自己”的扭曲执念。
她将这份无处宣泄的怒火,加倍倾泻在了眼前这些不敢反抗的学生身上。
她的课堂,变成了审讯室。语速更快,目光更冷,言辞也更加刻薄尖锐,带着一种吹毛求疵的恶意。
“这道题,我上周强调过多少遍?还有人错?耳朵长哪里去了?”
“步骤!步骤!我说过要看重过程!你这写的什么?鬼画符吗?重做!”
“某些人,别以为低着头我就不知道你在神游天外!心思这么活络,怎么不用在正道上?”
她的话像淬了冰的针,一下下扎在学生们紧绷的神经上。教室里鸦雀无声,只有她尖利的声音和粉笔划过黑板的刺耳噪音,连呼吸都被刻意放轻。
课进行到一半,讲解一道综合性的几何证明题。她的目光在教室里逡巡,最后落在了第三排一个瘦小的女生身上——周婷。
“周婷,你来说说,辅助线应该加在哪里?”李老师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周婷像是受惊的兔子,猛地一颤,慢吞吞地站起来。
她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明显的青黑,最近她一直被失眠和莫名的恐慌困扰,去看过医生,初步诊断是焦虑症伴随轻度抑郁,正在悄悄吃药治疗。
此刻,她大脑一片混沌,看着黑板上复杂的图形,那些线条仿佛都在扭动。
“老……老师,”她的声音细弱,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我……我觉得可能……可能连接C点和E点……”
“可能?”李老师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讥讽,“数学是‘可能’的学科吗?我要的是确定的思路!连接CE?理由呢?凭你的直觉吗?你当这是猜谜语?”
周婷被这劈头盖脸的质问砸懵了,眼眶瞬间就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哭?你还有脸哭?”李老师看到她眼中的水光,非但没有丝毫动容,怒火反而更旺,“做错题,思路混乱,不想着怎么改进,就知道用眼泪来逃避?我告诉你,这套在我这儿行不通!学习态度极端不端正!心理素质这么差,将来能成什么事?站着!好好听着!看看别人是怎么思考的!”
她不再看摇摇欲坠的周婷,转身继续讲解,语气更加冷硬,仿佛刚才只是掸去了一粒灰尘。
周婷死死低着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单薄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那强忍的呜咽和屈辱,像无形的波纹在寂静的教室里扩散。几个与她要好的女生不忍地别过头,敢怒不敢言。
高压锅的阀门,在绝望中发出细微的碎裂声。而施压者,对此漠不关心。
课间,一班的几个男生聚在厕所门口的走廊尽头,脸色阴沉地吞云吐雾。
“操!这他妈哪是上课,简直是受刑!”一个男生狠狠啐了一口。
“周婷都快被她骂得背过气去了,真他妈不是东西!”
“听说是因为上周在三班,被那个裴司烬当众顶撞了,教研组还找她谈了话,觉得没面子,回来就往死里折腾我们!”
“三班……裴司烬……妈的,他们惹出来的屎,凭什么让我们擦屁股?”
“不然呢?你去跟李魔头讲道理?还是你去动裴司烬一根手指头?”
一股无力又怨毒的怒火在他们之间传递。他们无法反抗施加暴力的老师,也不敢触碰背景深厚的裴司烬。于是,这团火,扭曲地、自然地,烧向了整个三班。
仿佛只要让三班的人也不好过,他们承受的这份痛苦就能得到一丝虚假的平衡。
下午的体育课,阴沉的天空下,这片怨气终于找到了爆发的出口。
两个班的体育课在同一时间。热身活动后,体育老师交代了几句注意安全,便暂时离开去办公室取一份材料。
三班的几个男生先来到了他们平时惯用的那个位置最好、场地最平整的篮球场边。赵峰让其他人先活动一下,自己去器材室取篮球。
就在这几个三班男生一边闲聊一边做着拉伸时,以王锐为首的七八个一班男生浩浩荡荡地走了过来,态度嚣张。
“喂,三班的,不打球就滚开,别占着茅坑不拉屎。”王锐抱着胳膊,用下巴点着他们,语气冲得很。
一个三班男生皱了皱眉,还是尽量客气地解释:“我们要打的,体育委员去拿球了,马上就来。”
“马上是多久?”王锐旁边一个瘦高个嗤笑一声,“我们现在就要打!怎么,这场地写你们三班名字了?你叫它一声它答应吗?”
“就是!先到先得懂不懂规矩?”
“年级第一就能霸占公共资源了?”其他一班男生也跟着起哄,言语刻薄。
这时,赵峰抱着篮球跑了回来,看到这阵势,心里一沉。他听同学简单说了情况,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他性格温和,不想惹事,尤其是知道一班最近气氛不对,更不愿意节外生枝。
“行了,没事。”赵峰对自家同学摆摆手,语气平静,“都是一个学校的,争这个没意思。我们去旁边那个场也一样。”
三班的男生们虽然憋屈,但见体育委员都这么说了,也只能愤愤不平地瞪了一班那些人几眼,跟着赵峰换到了旁边那个小一些、地面也有些坑洼的场地上。
然而,退让并没有换来风平浪静。
三班这边刚分好队开始打球,一班的球就几次三番地“意外”飞过界。不是重重砸在篮板上发出巨响干扰他们,就是直接滚到他们脚下打断运球,甚至有一次差点砸到一个正在跑位的三班女生。
一次,两次……还可以勉强解释为不小心。
但当王锐在一次根本不存在的对抗中,故意将球狠狠抡圆了胳膊,砸向正准备投篮的赵峰的后背,发出“嘭”的一声闷响,将赵峰砸得向前踉跄好几步,篮球脱手飞出时,三班这边积压的怒火和委屈,如同被点燃的汽油桶,轰然爆发!
“王锐我操你大爷!你他妈绝对是故意的!”一个脾气火爆的三班男生第一个冲了上去,狠狠推了王锐一把。
王锐被推得后退一步,非但不恼,反而咧嘴笑了,笑容里充满了挑衅:“怎么?球场这么大,球不长眼睛怪我?自己反应慢躲不开,废物就别打篮球!”
“你他妈说谁是废物!”
“就说你们三班怎么了?仗着成绩好瞧不起谁呢?”
“瞧不起你们这群只会使阴招的怂包!”
“妈的找打是不是!”
双方瞬间吵作一团,互相推搡,辱骂声不堪入耳。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别打了!都住手!”班长李哲和几个班干部心急如焚地冲上去拉架,但被愤怒冲昏头的男生们根本拉不开。
原本在一旁观望的女生们也急了。
学习委员何妍,一个平时文静但关键时刻很有主见的女生,看到自己班的同学被如此欺负,也忍不住站了出来,声音清亮却带着愤怒: “一班你们讲不讲道理!明明是你们先抢场地,又故意干扰我们打球!现在还动手打人!”
“就是!太欺负人了!”其他三班女生也纷纷声援。
“关你们女生屁事!滚一边去!”一班的男生口不择言地骂道。
争吵的范围扩大了,男女生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场面更加混乱不堪。体育老师还没回来,班长李哲看着这愈演愈烈的冲突,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他目光焦急地扫视全场,猛地看到一个跑得快的同学正从教学楼方向过来,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用尽力气大吼一声:
“快!快去教室叫裴司烬!让他马上到篮球场来!快!!”
那个同学看到这剑拔弩张的场面,吓了一跳,瞬间明白过来,二话不说,转身就以最快的速度朝着教学楼冲去!
教学楼里,高二(三)班教室。
大部分同学都去上体育课了,教室空荡荡的。裴司烬正坐在阮予眠旁边的课桌上,晃着长腿,手里拿着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的一包小熊软糖,正努力试图逗阮予眠开心。
“喏,绿色的,苹果味的,最好吃了,赏你的。”
“你看这个像不像李大嘴偷吃时的样子?[指着某个形状扭曲的小熊]”
“眠眠,笑一个嘛,你看外面天气多好……虽然阴天。”
阮予眠依旧没什么表情,安静地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但比起之前的完全封闭,他至少没有排斥裴司烬的存在,偶尔,视线会极轻地扫过那包色彩鲜艳的软糖。
就在这时,教室门被“砰”地一声撞开,那个报信的同学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焦急和汗水,扶着门框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
“裴……裴司烬!不……不好了!篮球场……打……打起来了!一班和我们班的人!班长让你快去!”
裴司烬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骤然变得锐利。他猛地从课桌上跳下来,甚至来不及跟阮予眠多说一句,只留下一句“你待在这儿别动!”,人已经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教室。
阮予眠被他突然的动作和瞬间转变的气场惊得怔了一下,一直没什么波澜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担忧。他望向裴司烬消失的门口,放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教室里,只剩下他和那个还在大口喘气的报信同学,以及一包散落在课桌上的、孤零零的小熊软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