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声响起，如同赦令，打破了教室里维持了一整节课的沉闷寂静。同学们开始收拾书本，低声交谈，活动着僵硬的身体。
裴司烬几乎是立刻转向阮予眠，仔细观察着他的状态。比起刚才濒临崩溃的模样，现在至少像是重新凝结起来的、脆弱的冰，虽然冰冷，但不再有即刻碎裂的风险。
“感觉好点了吗？”裴司烬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阮予眠没有看他，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他收拾东西的动作缓慢而机械，带着一种耗尽了所有力气的疲惫。
裴司烬看着他依旧苍白的侧脸，心里叹了口气，知道不能指望他立刻恢复。他伸手，极其自然地想帮阮予眠把桌上那本厚重的数学竞赛题册塞进书包里——那书对现在的阮予眠来说，似乎都有些过于沉重了。
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书脊的瞬间，阮予眠的手也正好抬起。两人的手指在空中轻微地碰触了一下。
裴司烬的手指温热。 阮予眠的指尖冰凉。
那短暂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触碰，却让阮予眠像是被微弱的电流划过，手臂几不可查地往回缩了一下。
但他并没有立刻完全抽离，也没有像对待其他人那样流露出明显的排斥。他只是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着自己缓慢的动作，任由裴司烬帮他把那本书塞进了书包。
这是一个极其微小的信号，但裴司烬捕捉到了。眠眠允许了他的靠近，允许了他的帮助，哪怕只是默许。这对于将自己紧紧包裹在壳里的阮予眠而言，已经是一种难得的、无声的信任。
裴司烬心里那点因对方冷淡而生的细微失落，瞬间被这点微光驱散。
他拉起阮予眠的书包带，背在自己肩上，语气努力维持着平时的轻松：“走吧，下节体育课，出去透透气。”
阮予眠依旧沉默，但站起身，跟在了裴司烬身侧。
两人刚走出教室后门，早就等在走廊、脸上挂着恰到好处担忧神色的林薇薇便迎了上来。
她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数学笔记本，目光先是快速扫过裴司烬肩上的两个书包，眼底闪过一丝晦暗，随即又换上纯然关切的表情，直接看向阮予眠。
“阮予眠同学，”她的声音柔柔的，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意和关心，“你……你还好吗？我看你数学课的时候脸色很不好，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这里有笔记，你要不要……”
她的话听起来充满善意，但那过于刻意的姿态和直接越过裴司烬的举动，让裴司烬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他不喜欢这种带着明确目的的接近。
阮予眠的反应则更为直接。在听到数学课三个字时，他的身体就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原本就低垂的头垂得更低，脚步也下意识地往裴司烬身侧靠拢了几乎难以察觉的一小步，仿佛在寻求屏障。
裴司烬立刻察觉到了他的不适，不等林薇薇把话说完，便往前站了半步，用身体将阮予眠更好地挡在身后，目光平静却带着疏离地看着林薇薇：
“谢谢关心，他没事，只是有点累，需要休息。”他的语气客气而冷淡，带着明确的拒绝意味，“笔记就不用了，我们有。”
说完，他不再给林薇薇任何机会，侧身对阮予眠低声道：“我们走。”
这一次，他直接伸手，虚虚地揽了一下阮予眠的肩膀，带着他绕过僵在原地的林薇薇，径直朝着楼梯口走去。
林薇薇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尤其是裴司烬那充满保护姿态的动作和阮予眠默许的跟随，脸上的笑容彻底维持不住了。
她紧紧攥着手中的笔记本，指节泛白，一种混合着难堪、嫉妒和愤懑的情绪在胸中翻涌。
她看得分明，阮予眠对裴司烬那种无声的依赖！凭什么？！那个阴郁的家伙，凭什么得到裴司烬这样的对待？而她主动示好，却只换来冷漠和拒绝！
不行，她不能就这样放弃。
去往操场的路上，裴司烬能感觉到掌下阮予眠的肩膀依旧有些僵硬。
“不喜欢她靠近？”裴司烬低声问，带着点确认的意味。
阮予眠沉默着，良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嗯。”
这声几不可闻的回应，却让裴司烬的心落到了实处。眠眠愿意对他表达喜恶，哪怕只有一个字，也是巨大的进步。
“我也不喜欢。”裴司烬很直接地表明立场，语气带着点嫌恶，“以后她再来，我帮你挡着。”
阮予眠没有再回应，但一直微蹙着的眉心，似乎几不可查地舒展了一线。
走到操场边缘，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下来，带着初冬难得的暖意。不少同学已经在球场上奔跑，或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活动。
裴司烬找了一处远离人群、有阳光照射的长椅，将阮予眠的书包放在上面。 “你就在这里坐着晒晒太阳，别乱跑。”他像叮嘱小孩子一样，语气却无比自然，“要是觉得吵或者不舒服，就告诉我，我们去找个更安静的地方。”
阮予眠依言在长椅一端坐下，微微仰起头，闭上眼睛，任由阳光洒在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光线似乎驱散了一些他周身的寒意，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点。
裴司烬没有离开，就在他旁边坐下，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给了他空间，又确保自己能随时照应到。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偶尔看看球场，大部分时间，目光都落在身旁这个安静汲取着阳光的人身上。
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
这一刻，没有言语，没有热情的回应。 但有一种无声的默契在流淌。 对裴司烬而言，阮予眠此刻的安静与默许，就是他守护的最大意义。
而对阮予眠来说，这片阳光，和身边这个固执地散发着更多温暖的存在，是他冰冷世界里，暂时可以栖息的、唯一的港湾。
林薇薇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
她发现，强行靠近似乎行不通。
或许……她得换个方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