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仿佛一个微缩的社会，各种目光和议论在课间十分钟里无声地流淌、发酵。
阮予眠和裴司烬一前一后走进教学楼，立刻感受到了比以往更多的注目礼。那篇满分作文带来的震撼尚未平息，与数学零分形成的巨大反差，更是成了众人私下议论的焦点。
一些目光带着纯粹的崇拜，尤其是在语文方面有追求的同学，看阮予眠的眼神几乎像是在看神明降临——作文满分啊！这可是传说中的存在！
“阮予眠真的好强，语文逆天啊！” “那篇《绳索》我看了节选，写得我鼻子都酸了……”
然而，更多的目光则掺杂着毫不掩饰的疑惑和探究，时不时飘向他，又迅速移开，伴随着低低的窃语。
“可是数学零分怎么回事？再不舒服也不至于交白卷吧？”
“是不是偏科太严重了？”
“感觉他好神秘，看不透……”
这些或明或暗的视线，像无数细小的针，扎在阮予眠裸露的神经上。他微垂着头，加快脚步，只想尽快回到那个相对熟悉的座位，将自己隔绝开来。
裴司烬紧跟在他身侧，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不适，眉头蹙起，不着痕迹地用自己挺拔的身形挡住了部分来自侧面的打量。
他的目光带着警告扫过几个议论声稍大的方向，那几人立刻噤声，悻悻地移开视线。
刚在座位坐下，裴司烬都来不及放下书包，就凑近阮予眠，压低声音，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担忧：“眠眠，昨天……怀序哥没说你什么吧？”他脑海里还回响着阮怀序当时那锐利的眼神。
阮予眠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没有。”哥哥那句“作文很不错”和之后诡异的平静，反而让他心里更加没底，像悬在半空，找不到落脚点。
裴司烬仔细观察着他的神色，见他不愿多说，也没再追问。
他利落地放下书包，像变戏法似的从里面掏出一盒包装精致的抹茶味巧克力，塞到阮予眠手里，语气瞬间变得轻快：“喏，新出的口味，尝尝。补充点能量，应付下一节课的‘疾风骤雨’。”他故意用老杨调侃李老师的话，试图让气氛轻松点。
阮予眠看着手里冰凉顺滑的巧克力盒子，又看了看裴司烬那双写满“快吃快吃”的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低声道：“……谢谢。”
裴司烬这才满意地笑了，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情，身体更凑近了些，几乎贴着阮予眠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问：“对了，那个……护身符，带着没有？”
他问的是之前去寺庙求的那个平安符。阮予眠几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手指下意识地隔着校服外套，碰了碰内侧口袋那个小小的、硬硬的轮廓。
“带着就好。”裴司烬松了口气，像是完成了每天必备的确认程序。
就在这时，一个刻意放柔、带着点怯生生意味的女声在旁边响起：“裴司烬同学，阮予眠同学，你们好。”
两人同时转头，看到林薇薇不知何时站到了他们课桌旁边，脸上挂着甜美又带着恰到好处羞涩的笑容。她今天似乎特意打扮过，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裙摆的褶皱都透着精心计算过的弧度。
裴司烬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挑了挑眉，没说话。阮予眠则是习惯性地垂下了眼睫，不想与陌生人多做接触。
林薇薇仿佛没看到两人的冷淡，目光主要落在阮予眠身上，语气充满了崇拜：“阮予眠同学，我……我昨天听杨老师念了你的作文，写得真的太好了！我特别佩服！那个……我语文不太好，尤其是作文，总是找不到感觉，不知道……能不能请教你一下，给我一点指导？”
她的请求听起来合情合理，姿态也放得很低，配上那张漂亮又显得无辜的脸，很难让人直接拒绝。
阮予眠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往后缩了一下，嘴唇抿得更紧。他本能地抗拒这种社交，更别提是指导别人作文。
裴司烬看在眼里，几乎没等阮予眠反应，立刻往前坐了坐，半个身子挡在阮予眠前面，脸上挂起一个略带痞气的、没什么温度的笑容，对着林薇薇，语气懒洋洋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回绝：
“指导啊？恐怕不行。”他指了指自己，又用大拇指反手点了点身后的阮予眠，说得理直气壮，“我家予眠肯定得先指导我啊！我这儿还排着长队呢，你？后面排队去吧！”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既干脆地替阮予眠挡掉了麻烦，又带着点混不吝的劲儿，让人没法继续纠缠。
林薇薇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了一下，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难堪和恼怒，但很快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维持着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这样啊……那，那好吧，不打扰你们了。”她悻悻地转身离开，回到自己座位时，手指悄悄攥紧了裙摆。
裴司烬看着她走远，这才回过头，对阮予眠眨了眨眼，一副“看我厉害吧”的求表扬表情。
阮予眠看着他这副样子，有些无奈，但心底那因为外界目光和林薇薇打扰而泛起的烦躁，确实被冲淡了不少。
然而，这点短暂的轻松，很快就被接下来数学课的低气压彻底冲散。
代课的李老师踩着铃声走进教室，依旧是一身刻板的套装，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像冰锥一样扫过全班，最后，不偏不倚地，在阮予眠身上停留了格外长的几秒，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轻蔑。
她开始讲解期中考试的数学试卷，语气快速而冰冷，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讲到某些难题时，她会刻意抬高音量：“这种题型，我们一班的学生，至少有一半人能完全做对！这才是扎实的基础！”
讲到一些她认为不该错的基础题时，她又会冷笑着点评：“这种送分题都拿不到，某些班级的学生，也不知道平时的心思都花在哪里了！是觉得自己语文好，就可以放弃数学了吗？”
她的话里话外，充满了对自己班级的偏袒和对三班的贬低。
最后，在分析完全卷总结时，她扶了扶眼镜，目光再次有意无意地扫过阮予眠的方向，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嘲讽：
“这次考试，也暴露出一些同学态度极其不端正的问题！个别同学，甚至交白卷！这是什么行为？这是对考试的不尊重，对老师的不尊重，更是对自己未来的极端不负责任！我希望有这种行为的同学，好好反省一下！不要以为在某些科目上有点小聪明，就可以为所欲为！”
她虽然没有直接点名，但那意有所指的语气和不断瞟向阮予眠的目光，几乎等同于公开处刑。
教室里一片寂静，不少同学都下意识地看向了阮予眠，目光复杂。
裴司烬猛地抬起头，愤怒地看向讲台上的李老师，眼神锐利得像要喷出火来。他放在课桌下的手紧紧握成了拳，手背上青筋隐现。
他知道眠眠交白卷的真正原因，听到这个女人如此歪曲事实、当众羞辱，他恨不得立刻站起来反驳。
然而，李老师对他的愤怒目光充耳不闻，甚至嘴角还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带着快意的弧度。她似乎很享受这种掌控局面、施加压力的感觉。
阮予眠自始至终都低垂着头，浓密的睫毛掩盖了所有情绪，只有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那些话语像冰冷的鞭子，抽打在他早已不堪重负的神经上，但他只是更紧地抿住了嘴唇，将自己更深地缩进那个无形的保护壳里。
数学课的低气压，如同实质的阴云，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三班学生的心头，也再次将阮予眠推向了舆论和误解的风口浪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