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课的低气压,如同梅雨时节粘稠潮湿的空气,沉沉地压在高二(三)班每一个人的心头。
李老师站在讲台上,语速飞快地讲解着一道复杂的三角函数综合题,板书潦草而密集,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不耐烦。
“所以,这个地方,辅助角公式代入之后,必须要考虑象限角的取值范围!这么简单的步骤,还有人出错?”她猛地停下粉笔,转身,锐利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台下,“李明星,你来说,下一步是什么?”
被点名的李明星吓得一哆嗦,慌忙站起来,盯着黑板上的公式,大脑却一片空白,嘴唇嗫嚅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李老师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冷哼一声:“这么基础的都掌握不了?上课到底听没听?我看你们三班最近是浮躁得很!这种题目,放在我们一班,至少有一半人能不假思索地回答出来!”
她的话像一根根冰冷的针,刺得台下的学生纷纷低下头,敢怒不敢言。
林薇薇坐在座位上,听着李老师又一次抬高自己班级贬低三班,嘴角几不可查地撇了一下,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清晰的不屑。她自觉比周围这些书呆子更懂得人情世故,也更看不上这种只会拿成绩压人的老师。
然而,她这细微的表情变化,没能逃过李老师那双时刻审视着全班的眼睛。
“林薇薇!”李老师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你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看来你是听懂了?那你来回答,这道题最终化简结果是什么?”
林薇薇猝不及防被点名,心里一惊,慌忙站起来。她刚才光顾着腹诽,根本没仔细听讲,此刻看着黑板上那密密麻麻的符号,只觉得眼花缭乱,哪里答得上来?她张红了脸,支吾着:“老师,我……我……”
“不会?”李老师像是早就料到了,嘴角勾起一抹刻薄的弧度,声音冰冷如刀,“不会就老老实实听着!摆出那副样子给谁看?作为一个学生,连最基本的听课态度都没有!心思都花在别的地方了吧?打扮得再光鲜亮丽,肚子里没墨水,一样上不得台面!”
这番毫不留情的、甚至带着人身攻击意味的批评,让林薇薇的脸瞬间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巨大的难堪和羞愤让她眼眶瞬间就红了,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眼泪掉下来。她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教室里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这种持续不断的打压和充满恶意的比较,让压抑的氛围几乎凝固成冰。
阮予眠坐在窗边,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周围的低气压和他自身尚未平复的情绪漩涡交织在一起,让他大脑昏沉,注意力根本无法集中。他低着头,视线落在摊开的课本上,那些数字和符号却像是漂浮在水面上,模糊而遥远。
就在这时,那道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惊雷炸响在耳边:
“阮予眠!”
阮予眠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李老师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挑衅和等着看好戏的意味:“你语文不是很好吗?逻辑思维应该也不差吧?这道题,你来做!”
全班同学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带着紧张、同情,或许还有一丝隐秘的期待。
阮予眠的目光落在黑板上那道题目上。题目确实不简单,综合了多个知识点。若是平时状态好时,他或许不用多思考就能回答上来。
但此刻,在那极度的压抑和内心混乱的背景下,他的大脑空白了一瞬间,但是紧接着异常清晰地、几乎是本能地,捕捉到了解题的关键路径和最终答案。
他沉默地站起身,没有看李老师,视线依旧落在黑板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吐出了一个简洁的答案。
是正确的。
教室里响起一阵极其细微的、松气的声音。
然而,李老师的脸色非但没有缓和,反而变得更加难看。她像是被当众拂了面子,恼羞成怒,声音陡然变得尖利:
“哦?答案倒是知道?”她向前一步,逼近阮予眠,语气充满了讥讽,“知道答案就可以不听课了吗?就可以在课堂上魂不守舍、目中无人了吗?!别以为在某些方面有点天赋就可以骄傲自满、藐视课堂纪律!我告诉你,你这种态度,迟早……”
她越说越激动,仿佛要将之前在裴司烬那里受的憋闷、对三班整体不听话的不满,全都发泄在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身上。为了加强语气,她猛地抬手,重重地拍在了讲台上!
“啪!”
一声巨响,在寂静的教室里如同惊雷般炸开!
阮予眠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震得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血色全无。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神里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惊恐和脆弱,仿佛那一声拍桌,不是落在讲台上,而是直接拍在了他本就紧绷脆弱的神经上。
就在这一瞬间——
“老师!”
一个压抑着巨大愤怒的声音,如同被困已久的野兽发出的低吼,猛地炸响!
裴司烬“嚯”地一下站了起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脸色铁青,胸膛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着,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燃烧着熊熊怒火,直直地射向讲台上的李老师。
全班同学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愕然地看着他。
李老师也愣住了,显然没料到会有学生敢直接站起来顶撞她。
裴司烬根本不给她反应的时间,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冰雹:
“李老师!请问您作为一个老师,应有的耐心在哪里?!”
“学生回答不上问题,您冷嘲热讽!学生答对了问题,您又说他骄傲自满!”
“动不动就拿一班跟我们比,贬低我们,抬高你自己!这就是您的教学方法吗?!”
“一次次的言语打击,一次次的区别对待!您对得起老师这个神圣的职业吗?!”
“是!这次期中考试,我们班是有同学数学考得不好!但那不代表我们整个班不行!年级总分第一、平均分第一,都在我们三班!这难道不是我们整体努力的结果吗?!您凭什么全盘否定我们?!”
他一口气吼完,整个教室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震惊地看着那个站在光里、为了维护同伴和集体、敢于直面权威的少年。
李老师被他这一连串的质问砸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指着裴司烬,手指都在颤抖,气得嘴唇哆嗦,你了半天,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巨大的羞辱感和怒火让她彻底失去了理智。
“好!好!好!”她连说三个“好”字,声音尖厉得刺耳,“你们三班我教不了!你们这么有本事,另请高明吧!”
说完,她猛地抓起讲台上的教案,狠狠地瞪了裴司烬和依旧脸色苍白的阮予眠一眼,踩着那双尖细的高跟鞋,“噔噔噔”地快步冲出了教室,留下一个充满怒气的背影。
教室门被“砰”地一声甩上,震得墙壁似乎都晃了晃。
短暂的死寂之后,教室里瞬间如同炸开了锅!
“我的天!裴司烬太刚了!”
“早就受不了她了!凭什么那么说我们班!”
“就是!天天一班一班的,烦不烦!”
“阮予眠明明答对了还要被骂,简直了!”
不满和愤慨的声音此起彼伏,积压已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班长李哲和学习委员连忙站起来,大声安抚着激动的同学们:“大家安静!安静一下!别吵了!”
在一片喧闹中,裴司烬看也没看周围,他伸手,轻轻按住阮予眠的肩膀,将他按回座位上,低声快速地说了一句:“坐着,别怕。”
然后,他二话不说,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教室,径直朝着班主任老杨办公室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挺拔而决绝,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担当。
阮予眠怔怔地坐在座位上,感受着肩膀上残留的、带着裴司烬体温和力量的触感,听着周围同学为自己、为班级鸣不平的声音,再想起刚才裴司烬为了他,毫不犹豫站起来对抗老师的画面……
他缓缓地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难言的情绪,在心口汹涌澎湃,几乎要冲破那层冰冷的外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