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司烬昨天一整个晚上都有些心神不宁。
放学回到家，那股因为李老师针对阮予眠而积攒的怒火还未完全消散，心里就又莫名地悬了起来。像是有根细线拴着什么，晃晃悠悠的，落不到实处。
他像往常一样给阮予眠发信息，先是插科打诨地吐槽了几句李老师，又分享了些无聊的趣事。
【裴三岁】：眠眠，到家没？那老妖婆今天真是更年期提前了！
【裴三岁】：[小狗疯狂甩头表示不满.gif］
【裴三岁】：你看这个视频笑死我了，像不像李大嘴上课偷吃被抓住的样子？
消息一条条发出去，聊天框的顶部却始终没有出现“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屏幕那头始终沉寂。
这种反常的安静让裴司烬心里的不安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眠眠虽然话少，但通常看到他消息，哪怕只回一个“嗯”或者句号，也会有点反应。这种完全不理会的情况，极少见。
是昨天家长会后心情太差？还是……身体又不舒服了？
各种不好的猜测在他脑海里盘旋，让他坐立难安。游戏打不下去，书也看不进去，每隔几分钟就要拿起手机看一眼。就在他忍不住抓起车钥匙，准备不管不顾直接去阮家看看的时候——
手机屏幕终于亮了。
不是回复文字。
是那个熟悉的，带着点小心翼翼和无措的——拍一拍提示。
【“眠”拍了拍“裴三岁”】
裴司烬悬到嗓子眼的心，咚地一声，重重落回了原处。虽然只是拍一拍，但这至少证明眠眠没事，还能看手机。
他长长舒了口气，立刻回复，语气是刻意装出来的轻松，带着点委屈的控诉：
【裴三岁】：！！！你还知道拍我啊！我还以为你被老妖婆抓去关小黑屋了呢！
【裴三岁】：[小狗抱紧自己瑟瑟发抖.gif]
过了一会儿，那边才慢吞吞地回过来一个字：
【眠】：没。
虽然只有一个字，但裴司烬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阮予眠低垂着眼睫，没什么表情敲下这个字的样子。
他稍微放心了些，又开始絮絮叨叨地说些没营养的话，试图用这种笨拙的方式驱散阮予眠可能有的坏情绪。
【裴三岁】：没事就好！明天早上我有点事，不能在你家楼下等你了，你自己去学校行吗？
【眠】：嗯。
【裴三岁】：那说好了啊，学校见！早点睡！
【眠】：嗯。
对话结束。裴司烬看着那两个干巴巴的“嗯”，心里那点刚放下的石头又微微提了起来。眠眠的情绪，好像比想象中还要低落。
第二天清晨， 阮予眠很早就醒了，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浅眠。手臂上那道已经凝结的细痕隐藏在长袖校服之下，像是昨夜疯狂与痛苦留下的唯一证据，带着隐秘的刺痛感。
他沉默地洗漱，下楼。
意外的是，哥哥阮怀序竟然也在餐厅，正慢条斯理地喝着咖啡看平板。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阮予眠身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试图探究又有些无措的情绪。
“起来了？”阮怀序放下平板，语气比往常温和许多，“脸色还是不太好，昨晚……没睡好？”
他想起昨晚父亲那番激烈的言辞，和自己无力的辩解，心里一阵烦闷与愧疚。
他本想再说些什么，比如“别把爸的话放心上”，或者“有什么事可以跟哥说”，但话到嘴边，看着弟弟那副平静得过分的、仿佛什么都激不起波澜的脸，又觉得所有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阮予眠停下脚步，垂眸看着光洁的地面，声音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还好。”
简单的两个字，却像一堵无形的墙，瞬间将阮怀序所有试图靠近的意图都挡了回去。
昨晚那因为一篇作文而短暂拉近的距离，在现实冰冷的冲突和根深蒂固的隔阂面前，显得如此不堪一击，一夜之间仿佛又回到了原点，甚至……更远。
阮怀序看着弟弟那副油盐不进、将自己完全封闭起来的样子，心里涌上一股深深的无奈和挫败感。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低声道：“……先去吃早餐吧。”
阮予眠没再回应，沉默地走向餐桌。
而此时，裴司烬并不像他昨天说的那样“有点事”。
他一大早就爬了起来，骑着山地车，穿过了大半个城市，跑到那家以用料扎实、口味一流而出名的老字号早餐店门口排起了长队。他知道阮予眠早上通常没什么胃口，家里的西式早餐更是碰都懒得碰。
他记得上次偶然给阮予眠带过一次这家的红枣小米粥和虾仁烧麦，他好像多吃了两口。
“阿姨，一碗红枣小米粥，一笼虾仁烧麦，一笼蟹黄汤包，再要个茶叶蛋，打包！”裴司烬利落地点单，脸上带着期待的笑容。他特意用保温袋装好，确保拿到阮予眠手里时还是热乎乎的。
等他紧赶慢赶骑车到学校时，早读课预备铃已经响过了。他气喘吁吁地跑进教室，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那个靠窗的座位。
阮予眠已经坐在那里了，正低头看着摊开的英语书，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安静，也格外苍白。
裴司烬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有点疼。他快步走过去，将手里那个印着老字号logo、还带着温度的保温袋，轻轻放在阮予眠的课桌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阮予眠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他，又看了看那个袋子。
裴司烬咧开嘴，露出一个灿烂得毫无阴霾的笑容，额头上还带着奔跑后的细汗，语气轻松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喏，顺路买的。那家店排队的人可真多，差点迟到！” 他眨了眨眼，压低声音， “快趁热吃，可比你家那冷冰冰的三明治强多了！”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少年带着汗水的、笑容明亮的脸上，也洒在那个还冒着微微热气的保温袋上。
阮予眠看着那袋子，又看了看裴司烬那双清澈的、盛满了不容拒绝的关怀的眼睛，久久地，没有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