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的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像是切断了与外界最后一丝微弱的联系。
阮予眠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将脸深深埋进屈起的膝盖里。
客厅里那场风暴的余威仍在体内肆虐,父亲的指责、哥哥无力的辩解,与那些扭曲的幻觉和喧嚣的幻听混杂在一起,几乎要将他的颅骨撑裂。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双腿麻木,才勉强支撑着站起身。他需要药。只有那些小小的药片,能暂时麻痹这翻江倒海的痛苦,给他片刻喘息的余地。
他踉跄着走向书桌,伸手去够放在上面的水杯和药瓶。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在不远处的床沿边,似乎坐着一个人。
他猛地抬头。
是母亲。
和他记忆中温婉的模样不同,此刻的母亲穿着一身素色的衣服,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青白,眼神不再柔和,而是充满了怨毒和凶狠,正直勾勾地瞪着他。
她的嘴唇一张一合,没有声音,但阮予眠的脑海里却清晰地听见了那尖锐的指责:
“都是因为你……”
“如果不是你,我不会死……”
“你为什么还活着?你为什么不去死?”
“没用的东西……只会拖累别人……”
阮予眠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手攥住,呼吸骤然停止。他死死咬住下唇,用力到尝到了血腥味。是幻觉,是假的!他在心里疯狂地告诉自己,努力想要无视那个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逼近的恐怖身影。
他颤抖着手,更加急切地想要拿起药瓶。快一点,吃了药就好了,吃了药这些可怕的东西就会消失……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药瓶的瞬间,那张青白怨毒的脸,猛地放大,几乎贴到了他的眼前!那双空洞而充满恨意的眼睛,死死地锁住他!
“啊!”
阮予眠吓得魂飞魄散,手猛地一抖,刚刚拧开瓶盖的药瓶脱手飞出,“啪”地一声脆响,摔落在坚硬的地板上。
白色的、小小的药片,如同断了线的珍珠,四散迸溅,滚落到房间的各个角落。有些甚至滚进了床底、书架下的缝隙,瞬间被阴影吞噬。
阮予眠僵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地板上那片狼藉,看着那些散落的、他赖以生存的救命稻草。
看啊。
阮予眠。
你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你真是个废物。
绝望,如同最深沉的夜色,彻底笼罩了他。最后一丝勉强支撑的力量,仿佛也随着那散落的药片,流失殆尽了。
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尖锐的、带着诱惑的念头在疯狂叫嚣。
结束吧。
太痛苦了。
只要一点点……一点点就好……
他的眼神变得空洞而麻木,身体仿佛不再受自己控制。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蹲下身,拉开了书桌最下面的那个抽屉。里面放着一些不常用的文具。
他的手指,精准地、没有任何迟疑地,摸到了那把冰凉的、金属质感的美工刀。
他将它拿了出来。
刀片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一道冰冷、短暂的寒光。
他没有犹豫,甚至感觉不到恐惧。他用拇指推动滑块,一截锋利的、崭新的刀片露了出来。然后,他撩起了左臂的衣袖,露出了那段过分白皙、甚至能看到淡青色血管的手臂。
刀尖,轻轻地、试探性地,触碰到皮肤。
一股冰冷的、带着轻微刺痛的触感传来。
紧接着——
奇迹般地,或者说,是恶魔达成了它的目的——
脑海中那喧嚣的、如同地狱合唱般的幻听,骤然停止了。 眼前那张母亲狰狞恐怖的脸,也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世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万籁俱寂的绝对宁静。
只剩下手臂上,那一道细细的、开始缓缓渗出鲜红血珠的划痕,传来清晰而真实的、带着灼热感的刺痛。
这疼痛,像是一道闸门,暂时关闭了那失控的精神风暴。它用一种极端的方式,将他从那个恐怖扭曲的内部世界,强行拉回了冰冷的现实。
他呆呆地看着那道血痕,看着血珠慢慢汇聚,变大,然后沿着手臂的弧度,蜿蜒滑落,在苍白皮肤的映衬下,红得刺眼。
他没有去处理。仿佛那流淌的不是自己的血,而是某种……释放出来的、具象化的痛苦。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缓缓低下头,看向地板上那些散落的白色药片。
这是……司烬陪他一起去医院拿的药。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司烬一路上都在试图找些轻松的话题,帮他挡开人群,替他处理好所有流程,最后把药递给他时,眼神那么坚定……
不能……不能就这样浪费了。
他蹲下身,伸出没有受伤的右手,极其小心地,一颗一颗,去捡拾那些散落的药片。
有些沾了灰尘,他就用指尖轻轻拂去。有些滚得太远,他就趴在地上,伸长手臂去够。动作缓慢,专注,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
仿佛他捡起的,不仅仅是药,更是裴司烬那份沉甸甸的、想要将他从深渊里拉出去的心意。
他将捡回来的药片,连同那些沾染的灰尘,一起小心翼翼地放回那个空空如也的药瓶里。然后,他拧紧瓶盖,将它牢牢握在手心,仿佛握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做完这一切,他身上的力气仿佛也被彻底抽空了。他踉跄着走到床边,甚至没有脱掉外套和鞋子,就这么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扯过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埋了进去,蜷缩成最缺乏安全感的姿势。
世界被隔绝在外。
黑暗,沉重,令人窒息。
但也……安静得可怕。
他闭着眼,意识在疲惫和药物的短暂安抚下,渐渐模糊,沉向一片虚无的、没有梦境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只是片刻,也许是永恒。
在一片死寂和黑暗中,突然,一阵突兀的、持续不断的“叮咚、叮咚”声,尖锐地刺破了这片凝固的寂静。
声音来自被他扔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倏地亮了起来。
在一片狼藉与绝望的黑暗中,那一点突兀亮起的光,微弱,却固执地闪烁着,映亮了床头柜一角。
是裴司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