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师带来的低气压，如同粘稠的阴云，笼罩在高二（三）班的教室上空，直到下午第一节语文课的铃声响起。
班主任老杨踏着铃声，慢悠悠地晃进了教室。与李老师那紧绷的、带着锋芒的气场截然不同，老杨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松弛感。
他手里照例端着那个标志性的、印着硕大红色“淡定”二字的白色搪瓷杯，杯口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
他走到讲台后，没有立刻放下杯子，而是先扫视了一圈台下。
看着底下一个个耷拉着脑袋，如同被烈日暴晒过度的蔫白菜，甚至比早上数学课前还要无精打采，他不由得挑了挑眉，把搪瓷杯“哐当”一声放在讲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成功吸引了不少垂着的脑袋抬起来。
“哟嗬！”老杨扶了扶他那副有点滑落的黑框眼镜，语气带着夸张的惊讶，“这一个个的，怎么回事？跟霜打的茄子似的，魂儿还丢在周末没捡回来呢？还是说……”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促狭地眨了眨眼，“被上午的疾风骤雨给吹蔫儿了？”
“疾风骤雨”四个字一出，瞬间戳中了全班同学的痛点。
“杨老师！您可别提了！”一个男生立刻哀嚎起来，“李老师那哪是疾风啊，简直是龙卷风！刮得我们东倒西歪，魂飞魄散！”
“就是就是！提问跟点名批评似的，答不上来那眼神都能杀人！”
“还老拿她们一班跟我们比，烦死了！”
“作业还留那么多！这日子没法过了！”
抱怨声此起彼伏，仿佛找到了宣泄口。
老杨笑眯眯地听着，也不打断，等大家吐槽得差不多了，才慢条斯理地端起他的“淡定”杯，吹了吹热气，呷了一口茶。
然后，他放下杯子，双手撑着讲台，身体微微前倾，脸上带着那种“我都懂”的慈祥笑容。
“同学们呐，”他语重心长地开口，“我知道，李老师呢，风格是比较……嗯，鲜明。课呢，是严格了那么……一点点。”他用手比划了一个“一点点”的手势，表情极其诚恳，仿佛真的只有那么一丁点。
底下立刻响起一片嘘声。
老杨嘿嘿一笑，也不在意，继续说道：“但是呢，老话说的好，严师出高徒嘛！李老师教学水平是过硬的，对你们要求严格，那也是希望你们能出成绩，对不对？这就像……嗯，就像给庄稼施肥，有时候下手重了点，但也是为了长得壮实嘛！”
他这个比喻引得下面一阵低笑，气氛明显松动了不少。
“当然了！”老杨话锋一转，挺直腰板，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脸上露出一个颇为自得的笑容，“像你们杨老师我这样的呢，那就是……和煦的春风！讲究的是润物细无声，在潜移默化中，提升你们的文学素养和人生境界！”
“吁——”
“杨老师您又来了！”
“王婆卖瓜咯！”
台下顿时笑闹成一片，刚才的沉闷和怨气被冲散了大半。就连一直没什么表情的阮予眠，嘴角也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虽然弧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裴司烬看着老杨在那儿插科打诨，心里也松了口气，有老杨在，班级的氛围总能被拉回正轨。
“好了好了，闲篇扯完，言归正传。”老杨抬手压了压教室里的声浪，表情稍微正经了些，“咱们来聊聊这次期中考试。”
提到考试，教室里的气氛又微妙地变化了一下，有人期待，有人紧张，有人……比如阮予眠，则下意识地垂下了眼睫。
“首先呢，要表扬一下我们全班同学！”老杨的声音洪亮起来，带着由衷的赞许，“这次期中考试，咱们班的整体平均分，位列全年级第一！”
“哇！！！”
“真的吗？太棒了！”
教室里瞬间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之前的阴霾被这个好消息一扫而空。集体荣誉感让每个同学脸上都露出了兴奋的笑容。
裴司烬也笑着鼓了鼓掌，然后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阮予眠。阮予眠依旧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
“这份荣誉，属于在座的每一位同学！”老杨等大家稍微平静些，继续说道，“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尤其要表扬几位同学，进步非常显着！”
他拿起成绩单，开始点名。
“比如，李明星同学！”老杨看向一个扎着马尾、脸蛋圆圆的女生，女生立刻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这次数学，考了92分！”老杨声音里带着笑意，“虽然距离顶尖还有差距，但是！比起她上次月考那惊心动魄的59分，这可是历史性的飞跃！终于摆脱了不及格的魔咒！大家掌声鼓励！”
教室里响起善意的笑声和热烈的掌声，李明星的脸红得像苹果，但眼睛里闪着光。
“还有张伟同学，物理比上次提升了二十多分！王静同学，英语听力满分！……”老杨又念了几个名字，每一次都伴随着掌声和笑声。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裴司烬身上，脸上露出了更加灿烂的笑容。
“最后，要隆重宣布，本次期中考试，全年级总分第一——”他故意拉长了声音，全班同学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裴司烬同学！恭喜！” 掌声雷动，夹杂着口哨声和“学神牛逼”的喊声。裴司烬站起身，笑着向大家鞠了一躬，姿态从容。
老杨示意他坐下，然后，他的目光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靠窗那个安静的身影上。教室里的掌声渐渐平息，大家都顺着老杨的目光看去。
阮予眠似乎感受到了聚焦而来的视线，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
“还有一位同学，必须要特别提出表扬。”老杨的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一种欣赏和郑重，“阮予眠同学。”
阮予眠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和……无措。
老杨看着他，温和地笑了笑：“予眠同学的语文成绩，不仅是班级第一，也是全年级单科第一。尤其是他的作文——”老杨顿了顿，像是在强调某个不可思议的事实，“是本次考试中，全年级唯一的一个满分作文。”
“哇——！”
“作文满分？！”
“我的天，原来作文真的可以拿满分啊？”
“阮予眠也太强了吧！”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声和议论声此起彼伏。作文满分！这在学生们心中几乎是传说中的存在！所有人都用震惊、羡慕、难以置信的目光看向阮予眠。
裴司烬也惊讶地看向阮予眠，随即眼中露出了然和骄傲的神色。他就知道，眠眠在擅长的领域，依旧是那个无人能及的天才。
阮予眠被这些目光包围着，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他飞快地重新低下头，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角。
这种被推到聚光灯下的感觉，让他很不适应，甚至有些恐慌，但心底深处，似乎又有一丝微弱的、被认可的暖流悄然划过。
老杨满意地看着同学们的反应，等议论声稍歇，才继续说道：“予眠同学的作文，立意深刻，文笔斐然，情感真挚，得到所有阅卷老师的一致认可。希望大家都能向予眠同学学习，不仅在数理化上下功夫，也要注重人文素养的提升。”
他又简单总结了几句，便开始了正式的语文课。这节课讲的是苏轼的《定风波》，老杨旁征博引，幽默风趣，将苏轼的豁达乐观讲得深入浅出，教室里不时爆发出阵阵笑声。与上午数学课的压抑形成了鲜明对比。
下课铃响，老杨布置完作业，收拾教案时，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窗边。 “哦，对了，予眠同学，”他的语气很随意，“下课后来我办公室一趟，有点事跟你说。”
正准备起身的阮予眠动作一顿，轻轻点了点头：“……好。”
裴司烬关切地看了他一眼，用眼神询问“没事吧？”。阮予眠几不可见地摇了一下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看着老杨端着那个“淡定”杯，晃晃悠悠地走出教室，再想想上午李老师那冰冷的背影，同学们心中都不约而同地浮现一个念头： 同样是老师，这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