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天空依旧是那种澄澈的蓝，阳光明媚，但高二（三）班的教室里，气氛却与往常截然不同。
课桌被重新排列，椅子被拉出来供家长就坐，学生们则大多安静地站在教室后方或走廊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期待、紧张和些许尴尬的特殊氛围。
家长会即将开始。
阮予眠和裴司烬并肩站在教室后门的走廊窗边。
阮予眠微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台的边缘，内心的焦虑像不断上涨的潮水，几乎要淹没他。他害怕看到哥哥失望的眼神，害怕那场关于成绩的、不可避免的谈话。
裴司烬能清晰地感受到身边人的紧绷，他不动声色地靠近一步，肩膀几乎要挨着阮予眠的肩膀，低声说：“别担心，怀序哥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他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就在这时，一阵轻快而带着笑意的女声传来：“小烬！予眠！”
两人同时转头，只见一位穿着优雅得体、气质温婉的中年女士正笑着朝他们走来，正是裴司烬的母亲。她保养得宜，眉眼间能看出与裴司烬相似的轮廓，但更添了几分成熟的风韵和亲和力。
“裴阿姨。”阮予眠连忙站直身体，低声问好。
裴母走到近前，先是习惯性地伸手揉了揉自己儿子的头，然后目光便完全落在了阮予眠身上，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喜爱和关切。
她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轻轻理了理阮予眠额前有些柔软的碎发，动作温柔。
“予眠也在啊，真好。”裴母的声音很柔和，“听小烬说你前几天身体不舒服，还请假了？现在怎么样了？伤……都好了吗？”她似乎记得裴司烬提过是低血糖，话到嘴边换了个更稳妥的说法。
这亲昵自然的举动和真诚的关怀，让阮予眠有些无措，耳根微微泛红，他点了点头，声音更低了：“……好了，谢谢裴阿姨关心。”
“好了就好，年轻人也要注意身体。”裴母笑眯眯地，又热情地邀请道，“马上要放假了，有空一定要来家里玩啊，阿姨给你做好吃的！小烬他爸前几天还念叨你呢。”
裴司烬站在一旁，看着自己妈妈对阮予眠又是摸头又是邀请，不仅没有一点被忽视的不满，反而咧着嘴，笑得像个终于看到自家宝贝被认可的大傻子，与有荣焉。
这一幕，恰好被站在不远处、正和自己母亲低声争执的林薇薇尽收眼底。
林薇薇今天特意穿了自己最好的一条裙子，但站在一群衣着光鲜、气质各异的家长中间，依旧觉得浑身不自在。
而她身边的中年妇人，穿着明显过时且洗得有些发白的旧外套，脸上带着常年劳作的风霜痕迹，眼神怯懦，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妈，不是都跟你说了，不用你来吗？”林薇薇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埋怨和一丝羞恼，“我自己跟老师说一声就行了，你来了也……”
妇人局促地搓着手，小声辩解：“薇薇，家长会……别的孩子家长都来了，我……”
“来了又能怎么样？你能跟人家说什么？”林薇薇看着裴母对阮予眠那亲昵的态度，再看看自己母亲这副上不得台面的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一样，又酸又涩，还有一种扭曲的嫉妒。她狠狠瞪了母亲一眼，别过头去，不再看她。
就在这时，走廊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穿着一身剪裁合体、价格不菲的深色西装，阮怀序出现了。他身材挺拔，面容冷峻，周身散发着一种属于商业精英的干练和疏离气场，与教室里大部分家长画风迥异。
他的出现，立刻吸引了不少目光。有几个同样穿着西装、明显是商圈人士的男家长认出他，立刻笑着上前打招呼，言语间颇为客气。
阮怀序停下脚步，与他们简短地寒暄了几句，态度不算热络，但礼节周到。
寒暄完毕，他目光扫视一圈，精准地找到了站在窗边的阮予眠和裴司烬，以及正笑着和他们说话的裴母。
阮怀序迈步走了过来。
阮予眠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连呼吸都屏住了。来了……
“裴阿姨。”阮怀序先是对裴母礼貌地点了点头，打了个招呼。
“怀序来了，”裴母笑着回应，“你也亲自来参加家长会啊？”
“嗯，刚好有空。”阮怀序简单应道，随即目光转向紧张得几乎要同手同脚的阮予眠。
预想中的审视或质问并没有立刻到来。阮怀序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然后，他将手里一直拿着的一个印着某知名甜品店logo的精致纸盒，递到了阮予眠面前。
“路上买的。”阮怀序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和司烬分着吃。”
阮予眠彻底愣住了，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他呆呆地看着那个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甜品盒，又抬头看了看哥哥没什么表情的脸，一时间完全反应不过来。
不是……来问成绩的吗？
怎么会……是给他带吃的？
裴司烬也有点意外，但立刻反应了过来，用胳膊轻轻碰了碰还在发怔的阮予眠，示意他接着。
阮予眠这才如梦初醒，几乎是机械地伸出手，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盒子，声音细弱蚊蝇：“……谢谢哥。”
阮怀序没再说什么，只是又对裴母点了点头，便转身走向教室里安排给家长的座位，背影挺拔而冷峻。
阮予眠抱着那个甜品盒子，站在原地，感觉像是抱着一块烧红的炭。哥哥这反常的举动，非但没有让他安心，反而让他更加不安和……害怕。这像极了暴风雨前的宁静。
裴司烬看着阮予眠苍白的脸色和紧抱着盒子的、指节泛白的手，心里叹了口气。他揽住阮予眠的肩膀，轻轻把他往人少的地方带了带，低声道：“别自己吓自己，怀序哥给你买吃的，是好事。”
林薇薇远远地看着这一幕，看着阮怀序那出众的气质和明显价值不菲的西装，看着他对阮予眠那看似冷淡实则特殊的举动，再对比自己身边畏畏缩缩的母亲，心里的不甘和欲望如同野草般疯狂滋长。
家长会正式开始的铃声响起，家长们陆续进入教室。学生们则被要求在外面等候。
阮予眠抱着那个与他此刻心境格格不入的甜品盒，站在喧闹的走廊里，感觉整个世界的声音都变得模糊不清。
他所有的感官，都聚焦在了那扇紧闭的教室门上，等待着未知的审判降临。
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明晃晃地照在他身上，却驱不散他心底那越聚越浓的寒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