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黑色的轿车像一座沉默的礁石,停在雨幕之中,与周遭灰蒙蒙的景象形成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阮予眠维持着蜷缩的姿势,目光透过模糊的窗玻璃,一瞬不瞬地看着。
车门被推开,一把黑色的雨伞“嘭”地一声撑开,划破了雨丝的连绵。伞下探出身来的,果然是裴司烬。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卫衣和深色长裤,身形挺拔,即使在这样阴郁的天气里,也自带一种干净清爽的气息。
他关上车门,撑着伞,却没有立刻朝阮家走来,而是微微侧身,对着驾驶座的方向说了句什么。车子随即缓缓启动,悄无声息地驶离了。
裴司烬独自一人撑着伞,站在雨中,抬头望向阮予眠房间的方向。
阮予眠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仿佛这样就能避开那道或许穿透了雨幕和玻璃的视线。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样子,脸色一定很难看,眼神大概也是空洞的,他不想让裴司烬看到这样的自己。
然而,楼下的裴司烬似乎并没有看到他。他只是在原地站了几秒,像是在确认方向,然后便迈开步子,踏着湿漉漉的石板小径,径直走到了阮家别墅的入户门前。
门铃没有响起。
阮予眠有些疑惑,他微微直起身,透过雨幕努力向下看。只见裴司烬收起了伞,将它靠在门廊的柱子旁,然后……他在门前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他就那样坐着,背对着房门,面朝着庭院和连绵的雨丝,仿佛只是一个路过避雨的人,并不打算打扰屋主。
他拿出手机,低头看着,雨水沾湿了他卫衣的帽子和肩头,但他似乎毫不在意。
他……不按门铃?
阮予眠怔住了。
他这是什么意思?来了,却不进来?是以为家里没人?还是……别的什么?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阮予眠心里涌动。裴司烬就这样安静地坐在那里,存在于他的视野里,不靠近,不询问,不打扰,只是存在着。
这种存在方式,莫名地契合了他此刻既渴望陪伴又害怕被打扰的矛盾心境。
时间在雨声中悄然流逝。
裴司烬就那样坐在台阶上,偶尔用手指划一下手机屏幕,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看着院子里的雨景,背影在雨幕中显得有些孤单,却又异常坚定。
阮予眠看着那个背影,心里那片冰冷的、即将被黑暗淹没的沼泽,似乎停止了上涨。
那单调的雨声,也不再只是令人心烦的噪音,反而成了此刻唯一的、背景式的白噪音。
他依旧感觉疲惫,感觉沉重,但那种即将被彻底拖拽下去的失控感,却因为楼下那个安静存在的背影,而悄然减弱了。
他不知道裴司烬在那里坐了多久。十分钟?二十分钟?
终于,他看见裴司烬动了一下,他收起手机,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然后缓缓地站起身。他依旧没有去按门铃,而是重新拿起靠在柱子边的伞,似乎准备离开。
他要走了?
这个认知让阮予眠心里莫名地空了一下。就在裴司烬撑开伞,即将步入雨中的前一刻,阮予眠几乎是未经思考地,猛地从飘窗上下来,因为动作太快,眼前甚至黑了一下。他扶着墙稳了稳身形,然后快步走向房门,下楼。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下去,只是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当他有些气喘地拉开厚重的入户门时,带着湿气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裴司烬正背对着他,撑着伞,一只脚已经迈下了最后一个台阶。
听到身后的开门声,裴司烬的动作顿住了。他有些惊讶地回过头。
两人隔着门廊和雨幕对视。
阮予眠穿着单薄的家居服,站在门口,头发有些凌乱,脸色依旧苍白,呼吸因为刚才的小跑而略显急促。
裴司烬看着他,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迅速被担忧取代。他立刻几步跨上门廊,收起伞,语气带着不赞同:“你怎么出来了?穿这么少,外面冷。”
他的头发和肩头都湿漉漉的,卫衣的深色部分因为雨水浸润而颜色更深。
“……你,”阮予眠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为什么不按门铃?”
裴司烬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向一旁湿漉漉的庭院,语气轻松地说:“哦,那个啊。我看下雨,想着你可能在休息,或者……不想被打扰。我就坐会儿,没想吵你。”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阮予眠听懂了。
他不是以为没人在家,他是考虑到了自己的状态,给了自己选择权——可以选择看见他,也可以选择无视他。
这种细致入微的体贴,像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撞进阮予眠冰冷的心房。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光着的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寒意。
裴司烬也注意到了,眉头皱起:“快进去,别着凉了。”
阮予眠默默地点了点头,侧身让开。裴司烬跟着他走进屋里,反手关上了门,将风雨隔绝在外。
玄关处一下子变得有些拥挤。两人身上都带着室外的湿气,裴司烬的更重一些。屋子里很安静,能清晰地听到彼此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我……我去给你拿条毛巾。”阮予眠低声说了一句,转身就想往楼上走。
“不用麻烦。”裴司烬叫住他,指了指自己,“我没事,就外面湿了一点。你……”他打量着阮予眠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你好点了吗?昨天……”
“嗯。”阮予眠打断他,不想再谈论昨天的事情,“……好多了。”
沉默再次降临,雨声被关在门外,变得沉闷而遥远。
裴司烬看着阮予眠低垂的、没什么血色的侧脸,和他微微蜷缩着的、似乎有些冷的姿态,心里软成一片。他知道他肯定没说实话,但他不想逼他。
“我带了东西。”裴司烬忽然说道,他从衣服上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大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递过来,“路过那家你上次说还不错的甜品店,买了块栗子蛋糕。下雨天,吃点甜的,心情可能会好点?”
他的语气带着一点试探,一点期待,像一只小心翼翼递出珍藏骨头的小狗。
阮予眠看着那块被保护得很好、丝毫没有淋到雨的蛋糕,又抬头看了看裴司烬还带着湿气的头发和亮晶晶的眼睛,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他伸出手,接过了那块温热的蛋糕。
油纸传递过来的,不仅仅是蛋糕的温度,还有眼前这个人,笨拙又坚定的、想要驱散他世界里阴霾的、全部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