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清晨,是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到来的。
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块浸透了水的厚重绒布,低低地压下来,将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湿冷的氤氲里。
雨点不算大,却密集而持久,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单调又令人心烦意乱的声响。
阮予眠很早就醒了,或者说,他昨晚睡得并不踏实。房间里光线昏暗,他拥着被子坐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感觉那雨水仿佛不是落在地上,而是直接敲打在他的心口,又冷又沉。
他慢吞吞地起床,洗漱。
家里静悄悄的,父亲阮正擎一早就出去了,大概是公司有事,哥哥阮怀序似乎也有约。空荡荡的别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窗外无休无止的雨。
这种绝对的安静,在某些时候是庇护所,但在另一些时候,却像是放大孤独的扩音器。
他没什么胃口,热了杯牛奶,机械地喝完。然后,他习惯性地走到书桌旁,拿出了那个蓝色的药盒,取出一粒,就着剩余的牛奶吞了下去。
冰凉的液体和微苦的药片滑过喉咙,带来一种熟悉的、近乎麻木的安定感。
至少,今天不会像昨天在考场上那样彻底失控,他想。
做完这件每日必须的“功课”,他一时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视线在房间里漫无目的地游移,最后落在了那个靠窗的飘窗上。飘窗垫是柔软的米白色,上面随意放着几个抱枕。
他走过去,蜷缩着坐在飘窗上,后背靠着冰凉的玻璃窗。窗外的雨景模糊一片,庭院里的花草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远处的街道和建筑物都隐匿在雨幕之后,看不真切。
整个世界仿佛都被按下了慢放键,色彩饱和度降到最低,只剩下灰与白,以及无边无际的湿冷。
这种天气,这种独处,很容易让人沉溺在某些情绪里。
他拿起手机,屏幕解锁后,界面还停留在班级群的聊天记录上。昨晚临睡前他随意扫过几眼,此刻,群里依旧热闹,消息刷得飞快,几乎都在讨论刚刚结束的期中考试。
【同学A】:完了完了,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完全没思路,感觉要不及格了!
【同学B】:谁不是呢!那个函数也太变态了,出题老师跟我们有多大仇啊?
【同学C】:我觉得还行啊,选择题挺简单的。@裴司烬 学神,最后一道大题答案是不是根号3?
【同学D】:别@裴司烬了,人家肯定提前交卷潇洒去了。我猜这次年级第一又是他和阮予眠之争。
【同学E】:押裴司烬!他最近状态超好!
【同学F】:我押阮予眠,他上次月考就只差一点点,这次说不定反超了!
【同学G】:话说,你们谁注意到昨天考数学的时候,裴神好像……很早就交卷了?还是我看错了?
【同学H】:不会吧?他那种学霸,肯定是做完了要检查好几遍才交啊。
看到这里,阮予眠的手指顿住了。
年级第一之争……他和裴司烬。
若是放在以前,看到这样的讨论,他内心或许不会有太大波澜,甚至会隐隐有一丝较劲的念头。学习是他少数能掌控的、并能从中获得些许价值感的领域。
可现在……
他眼前仿佛又浮现出昨天考场上,那份干净得刺眼的数学试卷,和他当时大脑一片空白、身体无法动弹的绝望感。
年级第一?他连及格的分数都未必能拿到。
一种尖锐的自我厌弃感猛地攫住了他。他配吗?配和裴司烬的名字放在一起被比较吗?一个连考试都无法正常完成的人,一个需要靠药物才能维持基本功能的人……
他猛地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飘窗垫上,发出沉闷的一声轻响。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些刺眼的讨论,就能逃避那个不堪的现实。
他不想再看,也不想再想。
可思绪却不受控制地往下坠。
成绩公布之后呢?老师会怎么看他?同学们会怎么议论?父亲……又会是什么反应?昨天的低血糖借口,在难看的成绩面前,还能站得住脚吗?
这些问题像一根根冰冷的藤蔓,缠绕上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他窒息。
他抬起头,重新将视线投向窗外。雨还在下,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灰暗的天空压得更低了,仿佛随时都会坍塌下来。
那种熟悉的、令人恐惧的沉重感又开始从身体内部弥漫开来,像是黑色的潮水,缓慢而坚定地上涨,想要将他吞没。
又要来了吗?
那种什么都感觉不到,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虚无的状态。那种被无形之手拖入深渊,连挣扎都乏力的感觉。
他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的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试图抵抗这股来袭的坏情绪。药物的作用似乎正在被这强大的负面能量抵消,他感觉自己的力气正在一点点被抽走。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被这片灰色的雨幕和内心的黑暗彻底吞噬的时候,视线边缘,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缓缓驶近,最终平稳地停在了他家院门外。
雨刮器有节奏地左右摆动,清晰地刮开挡风玻璃上的雨水。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和朦胧的雨幕,阮予眠也能认出那辆车——是裴家的车。
他的动作顿住了,保持着蜷缩的姿势,目光却透过被雨水模糊的玻璃,牢牢地锁定了那辆突然出现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