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过了两个小时，窗外的日头已经微微偏西，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木地板上投下狭长而温暖的光带。
阮予眠是在一阵强烈的口干舌燥中醒来的。意识先于身体苏醒，大脑依旧有些昏沉，像是宿醉未醒，但那种灭顶的恐慌和身体被禁锢的僵硬感已经消退，只留下一种被掏空后的深深疲惫，以及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渴。
他缓缓睁开眼，适应了一下房间里的光线，发现自己还好好地躺在床上，被子盖得严实，房间内安静无声。只有身侧床沿的位置，似乎还残留着有人坐过的细微压痕。
裴司烬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听到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在门口停下。门把手被轻轻转动，裴司烬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马克杯，小心翼翼地探进头来。
看到阮予眠睁着眼睛，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个放松的笑容，走进来，反手带上门。
“醒了？正好，水刚温的。”他把杯子递过来，语气自然，仿佛只是经历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午睡。
阮予眠撑着有些发软的身体坐起来，接过杯子。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传到掌心，驱散了一些寒意。他小口地喝着水，温热的水流滋润了干痛的喉咙，带来一阵舒适的缓解。
“感觉好点了吗？”裴司烬站在床边，仔细观察着他的脸色。虽然依旧没什么血色，但眼神不再像之前那样空洞，总算有了点神采。
“嗯。”阮予眠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还是有些沙哑，但比之前好多了。他捧着杯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你一直在这里？”
“嗯，反正请了假。”裴司烬语气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刚下去给你倒了点水。”
阮予眠沉默地喝着水，心里却不像表面那么平静。这种无微不至的守护，让他心里既暖又涩，像打翻了五味瓶。
一杯水喝完，喉咙舒服了很多，空荡荡的胃部却开始发出细微的抗议声。
裴司烬显然也听到了，他接过空杯子，问道：“饿不饿？我让张妈给你弄点吃的上来？清淡点的粥或者面条？”
阮予眠没什么胃口，但还是点了点头。他知道自己需要补充体力。
“好，你等着，我下去跟张妈说。”裴司烬说着，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阮予眠下意识地叫住他。
裴司烬回头，投来询问的目光。
阮予眠抿了抿唇，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楼下，有人吗？”
他指的是父亲。
这个时间，父亲有可能在家。
裴司烬立刻明白了他的顾虑，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我看看，没事，放心。”
他轻轻打开门，走了出去。阮予眠靠在床头，听着他下楼的脚步声，心里莫名地有些发紧。
楼下，裴司烬刚走到厨房门口，就差点和从书房里出来的阮正擎撞个正着。
阮正擎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看样子是刚回来不久，或者正准备出门。他身材高大，面容严肃，即使在家里，眉宇间也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阮叔叔。”裴司烬立刻停下脚步，礼貌地问好，心里却暗自叫糟。没想到这么巧就碰上了。
阮正擎看到裴司烬，似乎也有些意外，他抬腕看了看手表，眉头微蹙：“司烬？这个时间，你不是应该在学校上课吗？”
他的语气带着惯常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感。
裴司烬心念电转，面上却维持着镇定，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晚辈的腼腆和担忧：“是的，阮叔叔。不过予眠他……今天不太舒服，有点低血糖，在学校差点晕倒，老师就让我先送他回来休息了。”
他选择了“低血糖”这个常见且不易引起深究的理由，语气自然，眼神坦荡。
阮正擎闻言，眉头蹙得更紧了些，但那份不悦似乎更多是针对“耽误课程”这件事本身。
他看了一眼楼上方向，语气没什么温度：“低血糖？这么大个人了，还不知道按时吃饭？现在怎么样了？”
“已经好多了，刚睡醒，我正想让张妈给他弄点吃的。”裴司烬回答道。
“嗯。”阮正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是知道了，“让他好好休息，劳烦你多费心了。”说完，他便不再多问，径直走向玄关，似乎还有事要处理。
裴司烬站在原地，看着阮正擎消失在玄关拐角，随后传来大门关上的轻微声响。
他站在原地，一时间，心里涌上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一方面，他确实松了口气。阮正擎没有起疑，没有深究，这避免了更大的麻烦和可能对阮予眠造成的刺激。谎言顺利过关，值得庆幸。
但另一方面，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闷感压在了他的心口。
就这样？只是这样？
儿子在学校中途“晕倒”被送回家，作为父亲，只是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怎么样了”，甚至连上楼看一眼都没有？
那种理所当然的忽视，那种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的态度，比疾言厉色的责备更让人心寒。
裴司烬甚至无法分辨，阮正擎到底是不关心，还是习惯了用这种冷漠的方式来维持他所谓的严父形象。
他站在原地，直到张妈从厨房出来，询问需要什么，他才回过神来，收敛起所有情绪，拜托张妈煮一碗清淡的鸡丝粥。
端着温热的粥上楼，推开房门，阮予眠正靠在床头，眼神安静地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听到动静，他转过头，目光里带着询问。
裴司烬把粥放在床头柜上，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容：“没事，碰到阮叔叔了，跟他说了你有点低血糖，他让你好好休息。”
他省略了阮正擎那冷淡的反应。
阮予眠听了，脸上并没有什么意外的表情，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重新垂下眼睫，遮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绪。那是一种早已习惯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裴司烬看着他这个样子，心里那点因为谎言成功的庆幸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沉甸甸的心疼。
他把粥碗往阮予眠面前推了推：“趁热吃一点。”
阮予眠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吃着粥，动作缓慢而安静。
裴司烬坐在一旁，看着他安静的侧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有些伤害，并非来自激烈的冲突，而是源于日复一日的、冰冷的忽视。
这种忽视，像慢性毒药，一点点侵蚀着人的生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