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钟，在阮予眠时而清醒时而恍惚的感知中，终于挨了过去。
当楼下隐约传来汽车引擎声，以及随后响起的、清晰的门铃声响时，蜷缩在门后的他，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
来了。
他没有立刻去开门，只是静静地听着。楼下似乎有脚步声走向玄关，然后是开门的声音，以及裴司烬那辨识度很高的、带着点清朗的少年嗓音，似乎在和开门的人简短地交谈。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脚步声踏上了楼梯，不疾不徐，却目标明确地朝着他房间的方向而来。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
短暂的寂静之后，是两声克制而轻柔的敲门声。
“眠眠？是我。”裴司烬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比在手机里听到的要真实得多，也……更近。
阮予眠深吸了一口气，用手撑着地面，有些费力地站起身。因为维持一个姿势太久，腿脚有些发麻，他靠在门板上缓了几秒，才伸手拧开了门锁。
门被拉开一条缝隙。
裴司烬站在门外，身上带着室外微凉的空气。他看起来和昨天没什么不同，依旧是简单的卫衣长裤，只是手里……拎着好几个硕大的、看起来沉甸甸的便利店塑料袋，里面塞满了各式各样的零食和饮料，色彩斑斓，几乎要溢出来。
他看到阮予眠从门后探出的、没什么血色的脸，以及那双带着倦意和一丝不易察觉戒备的眼睛，立刻扬起一个灿烂得有些过分的笑容，仿佛只是来进行一次再普通不过的串门。
“嗨！”他语气轻快，晃了晃手里那几个巨大的袋子，“路过便利店，正好搞活动，没忍住就买多了。一个人吃不完，过来帮你消灭点库存。”
他说得自然无比，眼神清澈坦荡，仿佛他跨越半个城市匆匆赶来，真的就只是为了分享这些搞活动的零食。
阮予眠的目光落在那几大袋零食上，又看了看裴司烬那张写满“我真是碰巧”的脸，沉默地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裴司烬立刻侧身挤了进来，反手轻轻带上门，动作熟练得像回自己家。他将那几个沉重的袋子放在房间中央的地毯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看看，有没有你想吃的？”他一边说着，一边毫不客气地蹲下身，开始像献宝一样把袋子里的东西往外掏。
薯片、巧克力、果冻、布丁、各种口味的饮料、甚至还有几盒自热小火锅……琳琅满目，几乎囊括了便利店所有受欢迎的商品，数量之多，足以开一个小型派对。
阮予眠看着瞬间被零食占据了一小块的地毯，以及蹲在那里、兴致勃勃分类的裴司烬，有些无语。这“活动”的力度未免也太大了。
“你……”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太多了”，或者“我不饿”，但看着裴司烬那忙碌又带着点讨好意味的背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只是默默地走到飘窗边，重新坐了下来，看着裴司烬忙碌。
裴司烬将零食大致分了一下类，然后拿起一包青柠味的薯片和一瓶蜜桃乌龙茶，走到飘窗边，递给阮予眠：“这个口味你应该喜欢。”
阮予眠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冰凉的饮料瓶壁触感让他指尖微缩。
裴司烬也没客气，自己拆开一包烧烤味的薯片，咔嚓咔嚓地吃了起来，然后在阮予眠旁边的地毯上随意坐下，背靠着飘窗的矮墙。
他吃得很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储食的仓鼠，瞬间给这个过于安静的房间注入了一丝生气和……烟火气。
两人一个坐在飘窗上，一个坐在地毯上，中间隔着一点距离。阮予眠小口地喝着饮料，没有动那包薯片。
裴司烬则一边吃着，一边状似随意地聊着天，内容天南海北，从游戏更新聊到最近新上的电影，绝口不提刚才的拍一拍和表情包，也不问阮予眠为什么看起来情绪低落。
他只是在那里，用他的存在和这些琐碎的、无关痛痒的话题，填充着房间里的寂静，驱散着那令人窒息的孤独感。
阮予眠安静地听着，偶尔极轻地“嗯”一声作为回应。他其实并没太听进去具体内容，但裴司烬的声音像一道稳定的背景音，奇异地安抚着他焦躁不安的神经。
过了一会儿，裴司烬手里的薯片吃完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拿起那瓶蜜桃乌龙茶喝了一大口。然后，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用一种非常随意、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的语气说道：
“哦对了，群里通知下周二开家长会，你看到了吧？”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并没有看阮予眠，而是盯着手里饮料瓶上的标签，仿佛那上面有什么特别吸引人的东西。
阮予眠握着饮料瓶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他垂下眼睫，低低地“嗯”了一声。
裴司烬用眼角余光留意着他的反应，继续用那种轻松的口吻说：“我妈刚才还打电话问我呢，估计到时候又是她来。唉，每次开完家长会，她都要念叨我好几天，嫌我成绩不够稳定……”他故意用一种抱怨的语气，试图将这个话题普通化、常态化。
他顿了顿，像是才想起来似的，转过头，看向阮予眠，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问道：“对了，你家……这次谁去啊？管家爷爷吗？”
他的问题问得那么自然，那么不经意，仿佛只是朋友间随口的闲聊。
阮予眠的喉咙有些发紧。他盯着地毯上某处花纹，沉默了几秒，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答：“……哥哥去。”
裴司烬咀嚼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零点一秒。阮怀序去？这和他预想的有点不一样。
他知道阮予眠和哥哥的关系最近有所缓和，但让阮怀序去参加家长会，尤其是在阮予眠这次成绩明显异常的情况下……
他心里瞬间明白了阮予眠那个“抱膝自闭”表情包的由来。
但他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反而像是为阮予眠感到高兴一样，语气轻快地说：“怀序哥去啊？那挺好的！他肯定比管家爷爷了解你，跟老师沟通起来也更方便。”
阮予眠抬起头，飞快地看了裴司烬一眼，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质疑或者同情，但没有。
裴司烬的眼神干净坦荡，仿佛阮怀序去参加家长会是一件再正常、再好不过的事情。
这种反应，让阮予眠紧绷的心弦，莫名地松弛了一点点。
裴司烬见他没有立刻排斥这个话题，便继续用那种轻松的语调说道：“其实家长会也就那么回事，老师讲讲班级情况，分析下考试数据。成绩嘛，一次两次的说明不了什么，重要的是知道问题在哪，下次改进就行了。怀序哥那么明事理，肯定懂的。”
他这些话，听起来像是在安慰阮予眠，又像是在为他提前铺垫，告诉他不必过于担心。
阮予眠没有说话，只是重新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瓶蜜桃乌龙茶。透明的瓶身里，淡黄色的液体随着他细微的动作轻轻晃荡。
裴司烬知道他听进去了，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重新拿起一包巧克力棒，拆开，递了一根给阮予眠：“尝尝这个，新出的口味，还不错。”
阮予眠看着递到眼前的巧克力棒，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他没有吃，只是拿在手里。
但房间里那种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气氛，似乎在裴司烬带来的这一大堆零食和他状似无意的闲聊中，被冲淡了许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