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被扔开的瞬间,屏幕暗了下去。
阮予眠将脸深深埋进臂弯,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一切,包括他自己发出的那个意味不明的“拍一拍”。
他蜷缩在门后,等待着或许不会有回应的寂静,或者是不知该如何面对的回应。
然而,几乎就在他陷入自我厌弃的下一秒,被他扔在身旁地毯上的手机,屏幕倏地亮了起来,紧接着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在此刻寂静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的震动。
嗡——
阮予眠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他维持着埋首的姿势,没有动。心脏却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敲击着胸腔。
是他吗?
他……看到了?
他犹豫着,内心挣扎。
一方面,他渴望知道回应,渴望那根可能的救命稻草;另一方面,他又害怕看到回应,害怕那只是系统提示,或者是不明所以的询问。
最终,那细微的、如同萤火般微弱的希望,还是战胜了鸵鸟心态。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伸出手,摸索着将手机拿了回来。
屏幕解锁。
那个带着小狗头像的聊天框,赫然显示在最顶端。在他那个孤零零的拍一拍提示下面,多了一条新消息。
没有文字。
是一个动态表情包。
一只毛茸茸的、看起来焦急万分的小狗,正甩着尾巴,在原地疯狂打转,爪子还不停地挠着自己的脑袋,配着几个大字:【怎么了怎么了?.gif】
画面生动又带着点蠢萌的焦急感,几乎是裴司烬此刻心情的完美写照。
阮予眠怔怔地看着那个表情包,看着那只仿佛能透过屏幕传递出担忧和急切的小狗,紧绷的心弦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颤音。
他没有回复文字,只是看着。
而对话框顶部的“对方正在输入…”提示,时隐时现,充分暴露了网络另一端那个人的焦躁和抓耳挠腮。
裴司烬确实在抓耳挠腮。
他收到拍一拍提示的时候,正在家里心不在焉地打游戏,几乎是秒点开。看到是阮予眠拍了他,他先是心头一喜,眠眠主动找他了!但随即,那点喜悦就被巨大的担忧覆盖。
拍一拍?什么意思?
眠眠那种性格,绝对不会是手滑。他一定是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如何开口,或者……开不了口。
是又不舒服了吗?是心情不好?是遇到什么麻烦了?还是……和早上的家长会通知有关?
无数个念头在裴司烬脑海里飞速闪过,每一个都让他坐立难安。他手指飞快地打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眠眠,你还好吗?”
“是不是不舒服?”
“看到家长会通知了?别担心。”
“需要我过来吗?”
每一句他都觉得不妥,太直接可能会吓到他,太笼统又怕他不想说。最后他烦躁地揉乱了自己的头发,放弃了组织语言,直接甩了一个最能表达他此刻心情的表情包过去。
发完之后,他就死死盯着屏幕,等待着回应。看到“对方正在输入…”出现又消失,消失又出现,他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
阮予眠看着那反复出现的“对方正在输入…”,几乎能想象出裴司烬此刻皱着眉、盯着手机、一副想问又不敢问的纠结模样。
这种被人在乎着、小心翼翼地揣摩着心思的感觉,陌生而又……让人贪恋。
他依旧不知道该怎么用语言去描述此刻盘旋在心头的那片沉重阴云。家长会,哥哥,白卷,可能的质问……这些词汇每一个都带着尖刺,他无法轻易说出口。
他沉默着,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
最终,他也没有打字。而是学着裴司烬的样子,点开了表情包库,滑动着。他的表情包很少,大多是系统自带或者一些极简的风格。
他找了一会儿,找到了一个看起来稍微符合一点心境的——一个简笔画的白色小人,抱着膝盖,坐在一个角落里,周围是淡淡的灰色阴影。
【抱膝自闭.jpg】
他选中,发送。
没有附加任何文字。
网络那头的裴司烬,在看到这个表情包的瞬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了一下。
抱膝,自闭。
简单的图像,传递出的却是浓得化不开的负面情绪。
他几乎立刻断定,这肯定和家长会有关。眠眠在害怕,在焦虑,在想要逃避。
他不再犹豫,手指飞快地敲击屏幕,这次没有再删改,直接发送了过去。
【裴三岁】:在原地别动。
【裴三岁】:等我二十分钟。
【裴三岁】:[小狗狂奔而出.gif]
一连三条信息,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
阮予眠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消息,尤其是那句“在原地别动”和那个小狗狂奔的表情包,怔住了。
他要过来?
就因为自己一个拍一拍和一个表情包?
他下意识地想回复“不用”,想说“我没事”,想让他别麻烦。但手指落在屏幕上,那几个字却怎么也打不出来。
内心深处,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说:让他来吧。
他太累了,独自对抗这片沉重的阴云,真的太累了。哪怕只是有个人在身边,什么都不说,只是安静地待着,或许……也能好受一点点。
他没有回复“好”,也没有回复“不好”。他只是退出了聊天框,将手机屏幕按熄,然后维持着靠坐在门后的姿势,没有动。
像是在无声地遵守那句“在原地别动”。
也像是在等待。
等待那阵由远及近的、可能会打破他此刻凝固世界的脚步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房间里的光线随着窗外云层的移动,时而明亮,时而昏暗。
阮予眠听着自己并不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辆驶过的声音,感觉这二十分钟,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他不知道自己期待什么,也不知道裴司烬来了能改变什么。但那种有人正在为他奔赴而来的感觉,像是一点点微弱的炭火,在他冰冷的心底,持续地散发着微不足道、却无法忽视的暖意。
他依旧抱着膝盖,将半张脸埋在其中,只露出一双安静的眼睛,望着窗外依旧阴沉沉的天空。
风雨似乎还未停歇。
但好像,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