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午后,雨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却挥之不散一种湿冷的黏腻感。
阮予眠坐在一楼的客厅里,面前摊着一本摊开却许久未翻页的书。
昨天裴司烬的到来,像一颗投入死水里的石子,虽然未能彻底改变什么,但终究是驱散了一些盘踞不散的阴郁。
那块栗子蛋糕很甜,甜得甚至有些发腻,却奇异地让他冰冷的手脚回暖了片刻。
然而,这种短暂的、微弱的暖意,并没能持续太久。内心深处那片沉重的阴影,依旧如影随形。
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班级群的提示音接二连三地响起,打破了客厅的寂静。阮予眠瞥了一眼,是班主任老杨发的通知。
【班主任-杨】:@全体成员 各位同学家长请注意,本学期期中考试总结暨家长会定于下周二下午两点,在学校大礼堂及各班教室举行。请各位家长准时参加。具体安排详见群文件。
家长会。
这三个字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猛地砸进了阮予眠刚刚勉强维持住平静的心湖。他几乎是瞬间绷直了脊背,指尖微微发凉。
该来的,总会来。
成绩应该已经出来了。虽然他还没有去查,但他能想象那会是怎样一副惨不忍睹的景象,尤其是那张空白的数学试卷。
按照以往的惯例,这种需要家长出面的事情,他都是直接告诉管家爷爷。管家爷爷会代表家长出席,回来后也不会多问什么,只会温和地转达老师的一些官方评语,这对他来说是最省心、压力最小的方式。
他深吸了一口气,合上书,站起身,准备去找在偏厅休息的管家爷爷。
刚走到客厅与走廊的连接处,就听到玄关传来开门的声音,以及熟悉的、略带疲惫的脚步声。
是哥哥阮怀序回来了。
阮怀序脱下沾了些许湿气的外套,随手挂在衣架上,一抬头就看见站在客厅入口、神色有些怔忪的阮予眠。
“小眠?”阮怀序有些意外,这个时间弟弟通常待在房间里,“站在这儿干嘛?”
阮予眠抿了抿唇,还没来得及说话,阮怀序的目光已经落在了他手里还亮着屏幕的手机上,恰好看到了那条家长会的通知。
“家长会?”阮怀序念了出来,眉头微挑,“下周二?”
“……嗯。”阮予眠低低地应了一声,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复杂情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刚要去跟管家爷爷说,让他到时候去一下。”
阮怀序闻言,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开口道:“不用麻烦爷爷了,下周二下午我刚好没事,我去。”
他的话干脆利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阮予眠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错愕和……慌乱。
哥哥去?
如果是以前,听到哥哥主动提出参加家长会,他心里或许会有一丝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开心。
这代表着一种关注,一种不同于父亲冷漠忽视的、来自家人的在意。
可是现在……
他的数学是白卷!其他科目肯定也考得一塌糊涂!年级排名会跌落到哪里,他简直不敢想象。
管家爷爷去,最多是走个过场,不会深究,也不会给他带来额外的压力。
但哥哥去……哥哥那么聪明,一定会看出端倪,一定会问他原因。他要怎么解释?继续用低血糖或者肠胃炎的借口吗?在铁一般的成绩面前,这些借口显得多么苍白可笑。
“不……不用了哥。”阮予眠几乎是下意识地拒绝,声音因为急切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就是……就是个普通的家长会,不重要的。你工作忙,不用特意跑一趟,太麻烦了。”
他试图让自己的理由听起来充分且为对方着想。
阮怀序看着他略显苍白的脸上那明显的抗拒和慌乱,眼神深了几分。他走近一步,目光落在弟弟微微绷紧的下颌线上,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坚定:“不麻烦。我最近项目告一段落,正好有空。而且……”
他顿了顿,看着阮予眠低垂的脑袋,声音里带着一种阮予眠很少听到的、近乎温和的坚持:“我也该去听听你在学校的情况了。”
这句话像一根柔软的刺,轻轻扎进了阮予眠的心口。该去听听了……是啊,哥哥以前太忙了,忙得几乎忽略了他的存在。现在这份迟来的关注,却偏偏发生在他最狼狈、最不堪的时候。
阮予眠张了张嘴,还想再找理由推拒,但看着阮怀序那双不容置喙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知道,哥哥一旦决定的事情,很难改变。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焦虑感如同潮水般涌上,瞬间淹没了他。他仿佛已经预见到,在家长会上,哥哥看到他那惨不忍睹的成绩单时,会露出怎样失望和不解的眼神。
那眼神,或许会比父亲的冷漠更让他难以承受。
“……好吧。”最终,他几乎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从喉咙里挤出这三个字。然后,他不再看阮怀序,转身,拖着异常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地往楼上走去。
那背影,单薄而僵硬,仿佛背负着千斤重担。
阮怀序站在原地,看着弟弟消失在楼梯转角的身影,眉头微微蹙起。他敏锐地感觉到,阮予眠的反应不太对劲。
仅仅是参加个家长会,至于如此抗拒和……恐惧吗?联想到昨天裴司烬送他回来,说是低血糖……阮怀序心里的疑虑更深了。
回到房间,阮予眠反手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狂跳,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开始预演家长会后的场景——哥哥的质问,可能的争吵,或许还有父亲的震怒……每一个画面都让他感到窒息。
那种熟悉的、想要将自己封闭起来、逃避一切的冲动再次强烈地涌现。
他蜷缩起身体,将脸埋进膝盖里,试图阻隔外界的一切。
可是,没有用。
焦虑像无数只细小的蚂蚁,在他的血管里啃噬,在他的大脑里爬行。他感觉自己快要被这种无形的压力碾碎了。
他需要一点支撑,一点……哪怕只是短暂的分心。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拿出手机的,手指仿佛有自己的意识,颤抖着点开了那个熟悉的、带着小狗头像的聊天框。
他和裴司烬的对话还停留在昨天,裴司烬问他蛋糕好不好吃,他回了一个简短的“嗯”。
现在,他看着那个对话框,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他哥哥要去家长会?说他很害怕?说他可能又要搞砸一切?
他说不出口。这些话语太沉重,也太羞耻。
最终,他只是伸出指尖,在那个对话框上,连续地、用力地、戳了拍一拍。
【“眠”拍了拍“裴三岁”】
没有文字,没有语音,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带着些许茫然和无措的系统提示。
他不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或许,他只是想确认,那个无论发生什么都会说“我在”的人,此刻,是否真的在网络的另一端。
他发送完这个无声的信号,便将手机扔在一旁,重新将脸埋进臂弯,像一只遇到危险只会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等待着未知的审判,或者……是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