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室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息，混合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重。
裴司烬接过棉签的手，指尖带着细微的、无法控制的颤抖。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然后蹲下身，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为阮予眠清理膝盖上的伤口。
棉签每一次触碰破损的皮肤，阮予眠的身体都会难以自抑地微微一颤。
裴司烬的心也跟着紧缩一下，他放慢动作，更加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一件价值连城却又极易破碎的琉璃。
他不敢去看阮予眠的脸，不敢去想象他此刻的表情，更不敢去追问那衣袖下触目惊心的秘密。
每一个问题，每一次探究，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又一棵稻草。
他只是沉默地、专注地做着眼前唯一能做的事——替他处理伤口，减轻他此刻身体上的痛苦。
清创、上药、包扎……整个过程，两人之间没有一句交流。只有棉签摩擦皮肤的细微声响，和彼此压抑的呼吸声。空气中流淌着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悲伤和无力感。
包扎好膝盖，裴司烬的目光短暂地掠过阮予眠依旧紧捂着左臂衣袖的手，心脏又是一阵剧烈的抽痛。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站起身，然后再次弯下腰，将阮予眠打横抱起。
“我们回教室。”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
阮予眠顺从地靠在他怀里，将脸埋在他颈窝，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线和可能的目光。
他能感受到裴司烬胸膛传来的、比平时更快一些的心跳，也能感受到那抱着他的手臂，坚实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一路无话。
裴司烬抱着阮予眠，穿过渐渐安静下来的校园，回到高二（三）班的教室。此时大部分同学还在操场，教室里空无一人，只有阳光透过窗户，洒下安静的光斑。
他将阮予眠轻轻放在他自己的座位上，又去接了杯温水放在他手边。
“你先在这里休息，哪里都不要去。”裴司烬蹲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努力想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却发现嘴角沉重得根本无法上扬，“我去……了解一下刚才事情的处理情况。”
他的语气尽量放得平稳，但微微泛红的眼眶，却出卖了他内心汹涌却极力压抑的情绪。
阮予眠始终低着头，长长的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但在裴司烬站起身准备离开的瞬间，他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裴司烬那迅速别开脸时，眼角无法掩饰的、那抹刺目的红。
那一抹红，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阮予眠的心上。
他看到了……
他都看到了……
那些丑陋的、恶心的疤痕……
他一定觉得我很可怕，很变态吧……
还有那个医生……她也看到了……
巨大的恐慌和几乎要将人淹没的羞耻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彻底吞噬。他死死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有一种灵魂都被剥离躯壳的冰冷和麻木。
裴司烬几乎是逃离了教室。
在转身带上门的那一刻，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仰起头，用力地、深深地呼吸，试图平复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酸楚和暴戾。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指尖触及到一片冰凉的湿意。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中流了泪。
为了那些他未曾参与、却真实存在于阮予眠身上的痛苦日夜；为了他家眠眠独自一人承受了那么多，他却没能更早发现，没能更好地保护他；也为了此刻，他明明心痛得要死，却连一句安慰的话都不敢轻易说出口的无力感。
他用力攥紧拳头，骨节泛白，直到那尖锐的疼痛感刺激着神经，才勉强将翻涌的情绪重新压回心底。
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操场上的事情还没解决，那些伤害眠眠、挑衅班级的人，必须付出代价。
他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平静，这才迈开步子，朝着教导处办公室的方向走去。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老杨发来的消息，让他过去一趟。
……
教导处办公室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王锐、林薇薇、被指认的短发女生滕瑾、李哲、赵峰以及作为证人的张小雅，分成两拨站在办公室中央，泾渭分明。
教导主任沉着脸坐在办公桌后，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老杨和一位一班临时班主任站在一旁，脸色也都十分难看。
整个办公室鸦雀无声，落针可闻。先前被派去调取终点线附近监控录像的老师还没有回来，这让现场的调查陷入了僵局。
王锐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眼神里多少有了点收敛。林薇薇还在小声啜泣，眼睛红肿。滕瑾则紧抿着嘴唇，眼神躲闪，透着不安。李哲和赵峰一脸愤慨，张小雅则紧张地低着头。
“都不说是吧？”教导主任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极大的压迫感，“非要等监控调出来，证据摆在面前？”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滕瑾：“滕瑾，张小雅指认你推了林薇薇，导致阮予眠同学摔倒受伤，你承不承认？”
“主任，我真的没有！”滕瑾猛地抬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利，“我就是站在那里看比赛！人那么多，挤来挤去很正常，凭什么就说是我推的？她肯定是看错了！或者……或者是她们三班自己串通好污蔑我！”
“你胡说！”张小雅气得抬起头，声音带着哭腔，“我看得清清楚楚！就是你推的！”
“证据呢？拿出证据来啊！”滕瑾梗着脖子反驳。
“够了！”教导主任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笔筒都跳了一下，“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吵！是不是觉得处分太轻了？！”
他正要继续训斥，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裴司烬推门走了进来。他的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眼眶还残留着些许不易察觉的红痕，周身的气压有些低。
他的出现，瞬间吸引了办公室里所有的目光。
教导主任看到他，眉头皱得更紧：“裴司烬同学，你来得正好。阮予眠同学情况怎么样？”
“膝盖和手肘擦伤，已经包扎好了，在教室休息。”裴司烬的声音平静无波，目光却如同冰冷的探照灯，缓缓扫过王锐和滕瑾。
王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了视线。滕瑾则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具体情况，李哲班长应该已经跟您汇报了。”裴司烬看向教导主任，语气不卑不亢，“我只想说，无论起因如何，在运动会这样的场合，恶意挑衅、出口伤人，甚至导致同学受伤，性质都十分恶劣。希望学校能公正处理。”
他的话音落下，办公室内再次陷入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能感受到这个平时阳光开朗的少年身上，此刻散发出的那种冰冷的、压抑的怒意。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之前去查监控的老师快步走了进来，脸色凝重。
“主任，监控调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