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司烬抱着阮予眠,脚步又快又稳,恨不得一步就跨到医疗室。他感受着怀里人细微的颤抖和过低的体温,心像是被放在文火上慢慢炙烤,焦灼又疼痛。
就在他穿过连接操场与教学区的林荫道时,迎面撞见了一行人。
为首的正是新任校长裴振华,他身边陪着几位副校长和各部门主任,似乎正在巡视校园,了解情况。裴司烬心里“咯噔”一下,想避开已经来不及了。
裴振华也看到了他们,尤其是被裴司烬打横抱着、脸色惨白、校服裤子膝盖处一片刺目鲜红的阮予眠。他脸上那温和的笑意瞬间敛去,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而凝重。
“小烬?这是怎么回事?”裴振华快步上前,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目光扫过阮予眠的伤处,又看向裴司烬汗湿而紧绷的脸。
跟在他身后的校领导们也都停下了脚步,面面相觑,脸上露出些许尴尬和担忧。运动会第一天,就在新校长面前出现学生受伤被抱去医疗室的情况,这可不是什么好印象。
裴司烬此刻心急如焚,根本没心思寒暄解释,但他还是强迫自己停下脚步,言简意赅地回答道:“小爷爷,予眠在终点线那边被人撞倒了,膝盖摔破了,我送他去医疗室。”
他的语气急促,带着未消的余怒和显而易见的担忧。
裴振华的目光在阮予眠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看到了那孩子眼中强忍的痛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然,他眉头紧锁,点了点头:“快去!仔细检查,好好处理。”他没有再多问,侧身让开了道路。
“谢谢小爷爷。”裴司烬匆匆说了一句,不再停留,抱着阮予眠快步与一行人擦肩而过。
几位校领导看着裴司烬匆忙离去的背影,又偷偷觑了一眼裴校长看不出喜怒的侧脸,心里都在暗暗叫苦。这才第一天啊……怎么就……
裴司烬无暇顾及身后那些复杂的目光,他抱着阮予眠,几乎是冲进了医疗室。
“医生!麻烦看一下,他摔倒了,膝盖和手肘着地!”裴司烬的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小心翼翼地将阮予眠放在诊疗床上。
校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医生,看到阮予眠膝盖上洇出的血迹和苍白的脸色,立刻上前检查。
“同学,放松,我看看伤。”医生动作熟练地轻轻卷起阮予眠的校服裤腿,露出了右边膝盖。伤口不算太深,但面积不小,砂砾混着血粘在破皮的创面上,看起来颇为狼狈。医生开始准备清创用品。
裴司烬站在床边,紧紧盯着医生的动作,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看到棉签蘸着消毒水触碰到伤口时,阮予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虽然咬着唇没出声,但那瞬间闭紧的眼睛和骤然收紧的手指,都显示出他在忍受疼痛。
“可能有点疼,忍一下。”医生温和地说着,开始清理伤口。
裴司烬的心跟着那棉签一抽一抽的疼。他下意识地想握住阮予眠的手给他力量,却发现阮予眠的左手一直不自然地垂在身侧,校服袖子遮住了手肘。
“医生,他手肘好像也撞到了。”裴司烬提醒道。
医生闻言,放下膝盖的清理,转向阮予眠的左手:“同学,左手抬一下,我看看手肘。”
阮予眠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度的慌乱,他非但没有抬手,反而下意识地将左手往身后缩了缩。
他这个反常的举动让裴司烬和医生都愣了一下。
“怎么了?很疼吗?”医生放柔了声音问道。
阮予眠只是拼命摇头,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一种近乎恐惧的情绪笼罩着他。
裴司烬心中疑窦丛生,他了解阮予眠,他不是娇气怕疼的人,这种反应太不正常了。联想到他刚才摔倒时左手先着地,裴司烬担心是不是伤到了骨头或者关节。
“眠眠,让医生看看,万一伤到骨头就麻烦了。”裴司烬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安抚,却不由分说地、轻轻握住了阮予眠纤细的左腕。
阮予眠像是被烫到一样,剧烈地挣扎起来,声音带着哭腔:“不要……别看……”
但他的力气哪里比得过裴司烬。
裴司烬担心他挣扎会碰到膝盖的伤,手上稍稍用力,另一只手则快速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将他左臂的校服袖子猛地向上捋去——
刹那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裴司烬所有的动作,所有的思绪,甚至呼吸,都在那一刻戛然而止。
他瞪大了眼睛,瞳孔剧烈收缩,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情景——
在那截过分白皙、纤细的小臂上,从手腕内侧开始,向上延伸,布满了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疤痕!
有的颜色很淡,是陈旧的白痕,如同扭曲的蛛网;有的还带着粉嫩的新肉,显然是近期刚愈合;甚至……还有一两道浅浅的、结着深褐色痂的痕迹,似乎是不久前留下的……
这些伤痕,如同最残酷的无声控诉,赤裸裸地暴露在医疗室明亮的灯光下,也狠狠地、毫不留情地刺穿了裴司烬的心脏!
他一直知道阮予眠在承受痛苦,知道他抑郁,知道他可能有过伤害自己的念头……可知道是一回事,如此直观地、毫无防备地看到这触目惊心的证据,是另一回事!
这每一道疤痕,都代表着他家眠眠在无数个他看不见的深夜或独自一人的时刻,被怎样的绝望和痛苦吞噬,需要用这样极端的方式,来换取片刻的喘息或对精神的凌迟进行中断……
裴司烬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撕裂开来!一股尖锐的、几乎让他窒息的疼痛,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的血液仿佛在倒流,冲得他耳蜗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握着阮予眠手腕的手指冰凉,失去了所有力气。
阮予眠在袖子被捋起的瞬间,就彻底僵住了,随即,一种比伤口暴露更甚的恐慌和羞耻感淹没了他。
他猛地抽回手,慌乱地、几乎是粗暴地将袖子拉了下来,死死地遮住那些不堪的痕迹。他低下头,整个人蜷缩起来,像一只受到极度惊吓的蜗牛,恨不得将自己完全藏进壳里。
他的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他最大的秘密,最不堪的脆弱,最终还是以这样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暴露在了他最不想让其看到的人面前。
医疗室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医生倒抽一口冷气的声音,和阮予眠压抑的、细微的啜泣声。
医生看着这一幕,似乎明白了什么,眼神复杂地叹了口气,默默地继续处理膝盖的伤口,没有再多问。
良久,裴司烬才仿佛从一场噩梦中惊醒。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眨了眨酸涩无比的眼睛,感觉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干涩得发疼。
他看着那个蜷缩着、颤抖着的、仿佛随时会碎裂的背影,心脏疼得几乎要死去。
他没有说话。
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是默默地走上前,从医生手中接过已经沾好药水的棉签,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却带着一种异常坚定的温柔:
“……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