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予眠背靠着冰冷的房门滑坐在地,父亲那句好好反省如同魔咒,在他脑海里疯狂盘旋、放大,最终汇集成一片尖锐嘈杂的指责风暴。
麻烦精!
总是添乱!
一点小事都承受不住!
脆弱!没用!
活着就是浪费!
为什么别人都好好的,就你这样?
你就不该存在!
那些来自外界的、被他内化的、甚至是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负面声音,如同汹涌的黑色潮水,瞬间将他彻底淹没。
他用力捂住耳朵,蜷缩起身体,可那些声音仿佛是从他骨髓里钻出来的,根本无法隔绝。
膝盖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比起脑海里那片要将人逼疯的喧嚣和内心仿佛被撕裂的绝望,这点肉体上的疼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不想这样的。
他不想总是受伤。
他不想用疼痛来换取片刻的安宁。
那也会痛啊……锋利的边缘划过皮肤时的锐痛,鲜血涌出时的黏腻,以及事后那更加深沉的空洞和自我厌弃……
可是,他没办法。
当那些负面情绪累积到顶点,当大脑吵得他几乎要爆炸,当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被那无尽的黑暗吞噬时,身体上的剧烈疼痛,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可以强行中断那精神凌迟的开关。
这是一种扭曲的、绝望的自救。
在巨大的痛苦和无法排解的情绪洪流中,理智的堤坝再次溃决。
他颤抖着,几乎是凭借着一股失控的本能,挣扎着爬到床头柜前,拉开了那个最底层的抽屉。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指尖直接探向那被软布包裹的、冰冷的坚硬物体……
黑暗中,传来极其细微的、压抑的抽气声,和某种令人心碎的、熟悉的细微声响。
……
翌日清晨,裴司烬如约早早来到了阮家楼下。他站在微凉的晨风中,心里充满了忐忑和期待。忐忑于眠眠昨晚的状态,期待于小爷爷提供的那个可能的机会。
当阮予眠被管家爷爷送出来时,裴司烬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只是一夜之间,阮予眠的状态似乎比昨天分开时更差了。
他的脸色是一种近乎灰败的苍白,眼底带着浓重得化不开的青黑,嘴唇干裂毫无血色。
他走得很慢,脚步有些虚浮,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一个疲惫不堪的空壳。
更让裴司烬心脏骤缩的是,在那过于宽大的校服袖口边缘,他似乎……瞥见了一抹极其刺眼的、新鲜的白色纱布边缘,若隐若现地覆盖在那些旧的伤痕之上。
一瞬间,裴司烬全都明白了。
为什么眠眠的状态会这么差。
为什么他看起来比昨天更加破碎。
那个他拼命想要阻止、想要治愈的恶魔,在昨夜,又一次攫取了他的少年。
巨大的心痛和一种深沉的无力感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他几乎能想象到,眠眠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独自面对着怎样的黑暗和痛苦,又是怎样在绝望中,再次选择了那种残酷的方式。
他快步上前,在阮予眠即将踏上车门前,轻轻拉住了他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触手一片冰凉。
阮予眠似乎被他的触碰惊到,下意识地想抽回手,但裴司烬握得很紧,却又不至于弄疼他。
裴司烬低下头,目光深深地望进阮予眠那双空洞而疲惫的眼睛里,他的声音因为极力压抑着翻涌的情绪而微微发颤,带着前所未有的恳求和无助:
“眠眠……”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咱们……咱们去医院治病,好不好?”
“不要……不要再这样伤害自己了……”
“我看着……我这里……”他拉着阮予眠的手,按在自己心脏的位置,那里正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疼痛,“疼得快要死掉了……”
他的声音哽咽,带着浓重的哭腔,是那么卑微,那么绝望。
去医院?彻底治病?
这几个字像惊雷一样在阮予眠混沌的脑海中炸开。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第一次出现了强烈的、近乎惊恐的排斥和抗拒!他用力摇头,想要挣脱裴司烬的手。
不!不能去医院! 吃药是为了勉强维持一个正常的表象,是为了不让司烬和哥哥他们太担心。
如果彻底去医院,那不就等于承认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病人,是个无法融入世界的异类吗? 他不想被贴上那样的标签!他不想!
看着他激烈的反应,裴司烬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了,这条路,现在走不通。眠眠内心的壁垒,比他想象的还要坚固。
他不能逼他。
裴司烬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痛楚和焦急,他松开了些许力道,但没有完全放开阮予眠的手,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他冰凉的手背,语气放缓,带着一种退而求其次的、小心翼翼的商量:
“好,好,不去医院,我们不去。”他连忙安抚道,然后,他抛出了那个准备好的、相对温和的选项,“那……我们去听听讲座,好不好?”
阮予眠挣扎的动作顿住了,眼中带着一丝茫然和疑惑。
裴司烬连忙解释,语气尽量轻松:“小爷爷……他安排了一场关于心理健康的讲座,请了很有名的专家。我们就是去坐一坐,听听看,什么都不用做,就当是……陪我去,好不好?”
他紧张地看着阮予眠,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能被接受的方式了。
阮予眠怔怔地看着裴司烬。他看着裴司烬通红的眼眶里那毫不掩饰的心疼和哀求,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嘴唇,看着他身上那混合着晨露气息的、熟悉的温暖。
司烬……他很难过。是因为我。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小的针,刺破了他被负面情绪包裹的硬壳。
他不想让司烬这么难过。
去听讲座……不是去医院……只是坐着听一听……好像……没有那么可怕。
而且,是司烬陪着他。
在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阮予眠终于,极其缓慢地,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那一刻,裴司烬几乎要喜极而泣!
他用力握紧了阮予眠的手,声音带着劫后余生般的颤抖和巨大的喜悦:“好!说定了!我们一起去!”
对于深陷黑暗的人而言,哪怕只是一丝微弱的光,也足以成为支撑下去的全部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