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赛的余温尚未完全散去,冬日的晨光已带着凛冽的寒意,催促着学生们重返校园的轨道。
阮予眠穿着厚重的羽绒服,围巾将半张脸埋住,只露出一双沉静却难掩疲惫的眼睛。他走下楼梯,正准备悄无声息地出门,却在客厅迎面遇见了正准备去公司的阮正擎。
阮正擎一身笔挺的西装,手里拿着公文包,看到阮予眠,脚步顿了顿。他显然已经知道了竞赛的结果,目光在阮予眠身上停留了几秒,那眼神里混杂着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复杂情绪,但开口时,语气却依旧是惯常的、带着训诫意味的严肃。
“听说竞赛成绩还可以。”阮正擎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但这不代表什么。戒骄戒躁,不要把偶然一次的成绩当成资本,学业才是根本,心思要放正。”
他没有询问过程是否辛苦,没有关心儿子苍白的脸色,只是例行公事般地敲打着,仿佛生怕那还可以的成绩会滋生出不该有的骄傲。
阮予眠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指尖陷入掌心。他低着头,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眸底一闪而过的涩意,只是极轻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没有反驳,没有解释,只有顺从的沉默。这似乎让阮正擎较为满意,他不再多言,整理了一下领带,迈步离开了客厅。
听着父亲远去的脚步声,阮予眠才缓缓抬起头,望着那扇被关上的大门,轻轻吁出一口气,白色的哈气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
来到学校,那种无形的关注似乎更多了些。偶尔有隔壁班不认识的同学投来好奇的目光,或者听到细碎的关于竞赛的议论声。
这些目光和声音像细密的针,扎得他浑身不自在。他习惯于隐匿在人群之中,这种被置于微弱聚光灯下的感觉,让他感到窒息。
上午第二节课后,课间休息的喧闹如同潮水般涌来。教室里人声鼎沸,讨论习题的、追逐打闹的、闲聊八卦的,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冲击着阮予眠敏感的神经。
他觉得空气变得粘稠,呼吸有些困难,额角也开始隐隐作痛。
他站起身,默默地穿过喧闹的人群,走到了教室外的走廊上。走廊里相对安静一些,只有零星的几个学生靠在栏杆边聊天。
寒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清醒的凉意,让他混沌的大脑稍微清晰了些。
他走到一个无人的角落,靠着冰凉的墙壁,微微仰起头,闭上眼睛,试图平复内心翻涌的不适。
然而,清静并未持续多久。
一阵刻意放轻的、带着香风的脚步声靠近。阮予眠蹙了蹙眉,没有睁眼。
“阮予眠同学?”一个娇柔做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是林薇薇。
阮予眠依旧闭着眼,没有任何回应,希望她能识趣地离开。
林薇薇看着他这副彻底无视自己的样子,心中那股因多次碰壁和不甘混合的怨气再次升腾。她眼珠一转,瞥见阮予眠站在离栏杆不远的位置,一个恶作剧的念头冒了出来。
她假装脚下被什么东西绊到,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身体像是失去平衡般,直直地朝着阮予眠的方向倒去,一只手还惊慌失措地伸出来,似乎想抓住他寻求支撑。
她算准了,以阮予眠那种孤僻又看似软弱的性格,要么会下意识扶住她,让她有机会近距离接触;要么会惊慌躲开,显得狼狈。无论哪种,她都能达到吸引他注意或者让他出个小糗的目的。
然而,她低估了阮予眠对陌生人靠近的排斥程度,也高估了自己演技的逼真程度。
就在林薇薇倒过来的瞬间,阮予眠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带着雾气显得朦胧的眸子,此刻清晰地映出了林薇薇脸上那并不自然的惊慌和眼底一闪而过的算计。
一种强烈的、被侵犯领地的不悦和厌恶感涌上心头。
他几乎是本能地、极其迅速地向后撤了一大步,动作快得甚至带起了一阵微风,眉头紧紧皱起,毫不掩饰地拉开了与林薇薇的距离。
林薇薇完全没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她伸出的手抓了个空,原本计算好的假摔因为阮予眠这突兀的闪避和后退,变成了结结实实的失衡!
“啊!”她这回是真的惊呼出声,身体彻底失去重心,手忙脚乱地挥舞了几下,最终还是没能稳住,“砰”地一下,侧身撞在了冰冷的金属栏杆上,肋骨处传来一阵钝痛,让她瞬间疼得龇牙咧嘴,形象全无。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毫不掩饰的嗤笑和戏谑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哟,林同学,这大清早的,是特地来给我们表演投怀送抱撞栏杆的新式体操吗?难度系数挺高啊,就是落地姿势不太优美。”
裴司烬双手插在裤兜里,懒洋洋地靠在几步外的墙边,显然将刚才那场拙劣的闹剧尽收眼底。
他嘴角勾着一抹嘲讽的弧度,目光扫过林薇薇因疼痛和窘迫而涨红的脸,最后落在安然无恙、只是眉头微蹙的阮予眠身上,眼神瞬间柔和了下来。
林薇薇捂着被撞疼的肋骨,听着裴司烬毫不留情的调侃,看着周围几个被动静吸引、正指指点点的同学,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羞愤得几乎要哭出来。
她狠狠地瞪了阮予眠一眼,又委屈地看向裴司烬,却发现对方的目光根本不在她身上。
“司烬哥,我……”她还想辩解什么。
“别,我可当不起你这声哥。”裴司烬懒洋洋地打断她,站直身体,走到阮予眠身边,极其自然地揽住他的肩膀,将他往教室里带,“走了眠眠,快上课了,别被无关人等影响了心情。”
阮予眠由着他带着自己离开,自始至终没有再看林薇薇一眼。对他而言,这只是一个令人不快的插曲,远不如教室里闷热的空气和嘈杂的声音让他困扰。
林薇薇看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尤其是裴司烬那完全护着阮予眠的姿态,气得跺了跺脚,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在周围同学异样的目光中,灰溜溜地捂着肋骨走开了。
走廊里的小小风波很快平息。裴司烬低头看着身边依旧没什么表情的阮予眠,忍不住低笑:“可以啊眠眠,现在都知道躲了?”
阮予眠抬眼看了看他,没说话,只是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微微泛红的耳尖。
裴司烬脸上的笑容加深,揽着他肩膀的手紧了紧。
他的眠眠,或许依旧沉默,依旧脆弱,但在不知不觉中,也长出了一些保护自己的、小小的尖刺。
这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