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赛的下半场,是对心智与口才的双重考验。
二十名选手依次抽签,准备时间短暂,随即就要站在讲台上,面对评委和其他参赛者,阐述自己对某道复杂数学问题的理解与解法,并接受即时的提问与质疑。
这不仅需要扎实的功底,更需要清晰的逻辑、沉稳的台风和快速的反应能力。
裴司烬抽到的是一道关于随机过程与马尔可夫链的题目。
他虽然有些意外,但迅速镇定下来,凭借广泛的知识涉猎和良好的逻辑组织能力,条理清晰地阐述了核心概念,并构建了一个简化的模型进行分析。
在面对评委一个关于收敛性的刁钻提问时,他略一思索,坦诚地指出了自己模型的局限性,并提出了另一种可能的修正思路,态度不卑不亢,赢得了评委微微的颔首。
阮予眠的运气不知算好还是坏,他抽到了一道极其抽象、涉及范畴论初步思想的题目。这对高中生而言,几乎是超纲的存在。
台下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连评委都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想看看这个预赛接近满分的少年如何应对。
阮予眠站在台上,灯光打在他过于苍白的脸上,他垂着眼睫,沉默了近十秒钟。
就在有人以为他要放弃时,他抬起眼,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凝视那些无形的数学结构。
他没有使用复杂的术语堆砌,而是用一种近乎直觉的、图像化的语言,尝试描述题目中隐藏的关系与映射的本质,并巧妙地将其与他熟悉的群论和集合论中的概念进行类比。
他的声音依旧很轻,带着特有的沙哑,语速平缓,甚至有些跳跃,但那种试图触摸数学核心之美的努力,以及偶尔迸发出的、灵光一闪的洞察,让几位评委眼中异彩连连。
答辩环节,他对于某些细节的处理确实显得生涩,但那份纯粹的、不受框架束缚的思考方式,反而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联赛最终的成绩结合了笔试与答辩。当吴老师宣布结果时,裴司烬凭借扎实的综合能力和稳定的演讲表现,位列总分第三。
而阮予眠,虽然答辩环节稍显另类,但其笔试部分近乎完美的解答,以及预赛的惊人成绩,让他最终位列第二。第一名被实验中学一位以严谨和全面着称的女生夺得。
这个结果,足以让任何人瞩目。
一中两人闯入前三,老周那张古板的脸上,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随即又迅速恢复原状。
孙黎也成功进入了前十,但他看着裴司烬和阮予眠的名字高悬在前三,脸色复杂,最终只是沉默地接受了这个结果。
集训在联赛落幕的当晚正式结束。各校代表队陆续撤离。回程的车上,气氛比来时轻松了许多,但也多了几分疲惫后的沉寂。
裴司烬看着靠在车窗上、因为连日高强度用脑和情绪波动而显得格外疲惫的阮予眠,心中柔软又酸涩。
他轻轻将阮予眠的脑袋拨到自己肩上,低声道:“睡会儿吧,到了我叫你。”
阮予眠没有抗拒,顺从地靠着他,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淡淡的阴影。他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沉睡,呼吸清浅。
车子在夜色中平稳行驶。裴司烬看着窗外流转的灯火,想起了阮怀序的嘱托和那笔旅行基金。他低头看了看肩头沉睡的人,心中渐渐有了一个计划。
回到熟悉的城市,已是华灯初上。裴司烬先将阮予眠送回了阮家。
管家爷爷早已等在门口,看到阮予眠平安归来,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尤其是在听到裴司烬简单提及竞赛取得了非常好的成绩时,更是连声道谢。
“少爷累了,快进去休息吧。”管家爷爷接过阮予眠轻简的行李。
阮予眠站在门口,看了看裴司烬,轻声说:“……谢谢。”
“跟我还客气什么。”裴司烬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好好休息,明天我再找你。”
看着阮予眠走进门内,裴司烬才转身离开。他知道,阮家内部或许会有关于竞赛结果的不同声音,但那不是他现在能干预的。他现在要做的,是规划好竞赛结束后,带眠眠出去散心的行程。
决赛被定在十二月底,圣诞节前后。这意味着他们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进行准备和调整。
接下来的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以往的节奏,但又有些不同。
阮予眠因为竞赛成绩,在学校里似乎受到了一些额外的关注,这让他有些不适应,但裴司烬总是能恰到好处地帮他挡掉不必要的打扰。
数学老师老周对两人的态度明显更加和蔼,偶尔会给他们开点小灶,分享一些更深入的资料。
裴司烬开始悄悄查阅旅行攻略,考虑着目的地。
南方温暖的海岛?还是某个安静闲适的古镇?他需要找一个既能让人放松,又不会让眠眠感到过于喧嚣和不适的地方。
他没有提前告诉阮予眠,想给他一个惊喜。
阮予眠则依旧大部分时间沉默,但裴司烬能感觉到,那次竞赛经历,尤其是联赛中面对难题和公开演讲的挑战,像一次淬炼,虽然艰难,却也让他在某些时候,眼神里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名为“尝试过”的底气。
他开始偶尔会主动问起裴司烬关于决赛准备的一些想法,虽然话还是不多,但已是从前难以想象的进步。
天气越来越冷,冬天的气息愈发浓重。枝头最后几片顽强的叶子也终于凋零,天空时常是那种灰蒙蒙的颜色。
但在裴司烬看来,这个冬天并非只有肃杀。
他期待着,能带着他的眠眠,暂时离开这一切,去看一看不一样的风景,让温暖的阳光和海风,稍稍抚平他内心的褶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