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房门被不算轻柔地关上,隔绝了楼下餐厅那令人窒息的空气。阮予眠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缓缓滑坐在地。
世界,在门关上的瞬间,骤然变调。
一种尖锐的、持续的鸣响,如同生锈的锯子拉扯着他的耳膜,瞬间淹没了所有的外界声音,只剩下这令人头皮发麻的颅内噪音。
视野开始模糊、旋转,房间里的家具轮廓扭曲晃动,仿佛置身于一个即将倾覆的船舱。
他抬起手,想要按住狂跳不止、几乎要挣脱胸腔的太阳穴,却发现自己双手抖得厉害,指尖冰凉,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连握拳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都无法完成。
刚才……他做了什么?
他居然……那样对父亲说话。
用那种……近乎顶撞的、强硬的态度。
“我要去。”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此刻才在他自己的脑海里轰然炸响,带来一阵强过一阵的后怕和自我谴责。
你怎么敢?
你怎么能用那种语气?
父亲会怎么想?
他一定会更生气,更失望…… 你果然是个不知好歹、不懂感恩的废物!
你就不该存在!你不配!
那些熟悉的、恶毒的声音如同挣脱牢笼的饿鬼,疯狂地反扑回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汹涌、尖利。
刚刚在餐厅里短暂燃起的那点微弱的勇气和坚定,在这巨大的负面浪潮冲击下,瞬间溃不成军,碎成齑粉。
巨大的恐慌和自我厌弃感如同冰冷的墨汁,迅速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用力蜷缩起身体,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试图将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仿佛这样就能躲避那些无形的声音和目光的鞭挞。
可是没有用。
耳鸣还在持续,双手还在颤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每一次搏动都带来窒息般的疼痛。寒冷从心底深处蔓延开来,冻得他牙齿都开始打颤。
他又搞砸了。
他总是这样。
只要他试图表达,试图争取,结果总是变得更糟。
他为什么就不能像别人一样正常?为什么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要么沉默得像块石头,要么就像刚才那样……像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绝望如同潮水,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
那种熟悉的、想要用更尖锐的感官刺激来覆盖这精神凌迟的冲动,再次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缠绕上他摇摇欲坠的理智。
抽屉……那个冰冷的……
不……不能……
他猛地摇头,试图驱散这个念头。司烬会难过……沈教授说……可以试试别的办法……
可是……好难受……脑子里好吵……身体好冷……他快要撑不住了……
在几乎被黑暗吞噬的边缘,在自我毁灭的冲动与残存理智的激烈撕扯中,一个模糊的、带着微弱暖意的念头,如同溺水者最后抓住的一根稻草,浮现在他混乱的脑海里——
司烬……
他想司烬了。
想他温暖的怀抱,想他低沉安抚的声音,想他看着自己时,那双总是盛满阳光和担忧的眼睛。
这个念头给了他一丝微弱的力量。他颤抖着,艰难地抬起依旧不受控制抖动的手,摸索着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冰冷的屏幕亮起,映出他苍白失措、挂满泪痕的脸。
他点开那个熟悉的聊天界面,置顶的联系人备注是裴三岁。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天,裴司烬絮絮叨叨地跟他说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他想说点什么。
想说我好难受。
想说我好像又搞砸了。
想说救救我。
可是手指悬在键盘上方,颤抖着,却一个字也打不出来。巨大的无力感和那种根深蒂固的“不要给别人添麻烦”的念头,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喉咙。
最终,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指尖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轻颤,在那个熟悉的名字上,极其轻微地,连续点了两下。
屏幕上,跳出一行系统提示的小字:
【“眠”拍了拍“裴三岁”】
没有文字。
没有语音。
只有一个系统自动生成的、看似无意甚至有些滑稽的互动动作。
但这几乎用尽了他此刻全部的心力。
做完这个动作,他仿佛被抽空了,手机从脱力的手中滑落,掉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轻响。
他重新将脸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哽咽在寂静的房间里微弱地回荡。
窗外,冬夜寒凉,北风呼啸着掠过窗棂。
而那个落在冰冷屏幕上的拍一拍,像一艘迷失在深海的帆船,承载着无法言说的痛苦与求救,驶向不知能否收到回应的彼岸。
他蜷缩在门后的阴影里,被耳鸣、颤抖和巨大的自我厌弃紧紧包裹,等待着,也不知在等待什么。
或许只是一个熟悉的脚步声,或许只是一句简单的“我在”。
就在阮予眠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个冰冷的抽屉拉手,即将再次沉沦入那熟悉而绝望的解脱方式时——
“叩、叩、叩。”
一阵沉稳而克制的敲门声,如同一滴落入湖面的水珠,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那令人崩溃的耳鸣,在他混沌的世界里激起了一圈波纹。
阮予眠的动作猛地僵住,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他维持着向前倾身的姿势,手指距离抽屉只有寸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是谁? 父亲吗? 他来兴师问罪了?
恐慌如同冰水浇头,让他瞬间手脚冰凉。他下意识地蜷缩起来,屏住呼吸,恨不得自己能化作空气消失。
门外的人没有离开,也没有催促。片刻的安静后,一个他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是哥哥。
他的声音透过门板,带着一种刻意放低的温和,少了平日的严肃,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
“予眠,是我。”
不是父亲。
阮予眠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毫米,但身体依旧僵硬,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阮怀序似乎也没指望他立刻回应,只是继续用那种平稳的语调说道:“竞赛的事情,你放心去做。父亲那边……有我。”
他的话很简单,没有过多的安慰,也没有追问刚才餐厅里那场无声冲突的细节,只是一个简洁而有力的承诺。
放心去做。 有我。
这两个短句,像两只温暖的手,轻轻托住了阮予眠那颗不断下坠、濒临碎裂的心。
哥哥……理解他?支持他?甚至……愿意为了他去面对父亲可能的怒火?
一股混杂着难以置信的酸楚和微弱欣喜的暖流,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冲淡了些许那蚀骨的冰冷。
一直尖锐鸣响的耳鸣,似乎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支持而减弱了几分,变得不再那么难以忍受。
然而,这股暖意还没来得及完全驱散寒意,另一种更熟悉的情绪便迅速滋生、蔓延——自责。
又来了…… 又是这样…… 总是让哥哥为难…… 哥哥工作已经那么忙了,还要因为我的事情,去和父亲争执…… 我真是个麻烦…… 我只会给身边的人带来负担……
刚刚退散少许的黑暗再次聚拢,甚至因为这份对哥哥的愧疚而变得更加沉重。
那冰冷的抽屉仿佛散发着更强的诱惑力,似乎在嘲笑他的软弱,诱惑他用更直接的方式结束这令人窒息的一切。
他受不了了。
他真的受不了了。
这种在微弱希望与沉重负罪感之间反复撕扯的痛苦,比单纯的绝望更让人崩溃。
刚刚因为哥哥的话而稍稍放松的手指,再次颤抖着,固执地、带着一种自毁般的决绝,伸向了那个抽屉——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勾住拉手的金属环时!
“嗡嗡嗡——嗡嗡嗡——”
一阵突兀而持续的震动声,伴随着熟悉的、被设置为特别提醒的铃声,猛地从他脚边掉落在地毯上的手机里爆发出来!
那声音是如此响亮,如此执着,瞬间盖过了残存的耳鸣,如同一道刺目的闪电,劈开了房间内几乎凝为实质的黑暗和绝望!
阮予眠整个人如同被电流击中,猛地一颤,伸向抽屉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脚边那个正在地毯上执着震动、屏幕亮起的手机。
屏幕上,清晰地跳动着两个字——
裴三岁
还有那张他偷拍的、裴司烬睡着时毫无防备的侧脸。
是司烬。
是司烬打来的电话。
在他刚刚发出那个无声的、绝望的拍一拍之后。 在他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的前一秒。
电话来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阮予眠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目光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和那张熟悉的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挣脱束缚。
那持续不断的铃声和震动,像是一道坚固的堤坝,强行阻断了那股将他推向深渊的黑暗洪流。
门外,是哥哥沉默却坚定的守护。
门内,是裴司烬执着响起的电话。
黑暗与光明的拉锯,在这一刻,达到了一个极其微妙的平衡点。
阮予眠剧烈地喘息着,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汗水浸湿了额前的碎发。他看着那闪烁的屏幕,眼中充满了剧烈的挣扎。
是接起来,抓住那根可能救命的绳索?
还是任由它响到自动挂断,然后继续沉沦?
寂静的房间里,只有手机执着鸣响的铃声,和他自己粗重而混乱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