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的喧嚣如同潮水般退去,奖牌与名次带来的短暂荣光很快被日常的学习生活所取代。
对于裴司烬而言,那次千米冠军唯一的意义,是领奖时广播里曾念出过阮予眠写的那句加油。
日子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流涌动的状态中滑过。阮予眠手臂上那抹新鲜的纱布,如同一个无声的警示,时刻刺痛着裴司烬的神经。
他变得更加小心翼翼,眼神几乎不敢离开阮予眠片刻,生怕一个疏忽,那脆弱的平衡又被打破。他数着日子,期盼着那场被寄予厚望的讲座。
终于,在一个阳光和煦的下午,校园公告栏和广播同时发布了通知——着名心理学专家、国内精神卫生领域的泰斗人物,沈遇安教授,将于本周五下午,在学校大礼堂举行题为《拥抱情绪,与压力共处——青少年心理健康漫谈》的专题讲座。
消息一出,在校园里并未引起太大波澜,大多数学生只将其当作一次普通的课外活动。但在裴司烬听来,这无疑是吹响了一场重要战役的号角。
周五下午,大礼堂座无虚席。
学校对这次讲座颇为重视,要求各班学生代表参加。裴司烬自然是代表之一,而他身边,坐着被他几乎是半哄半劝带来的阮予眠。
阮予眠低着头,手指紧张地抠着衣角,置身于这偌大而陌生、充满了人群的环境里,让他感到本能的不安和排斥。他不想来这里,不想听什么讲座,他只想把自己藏起来。
裴司烬察觉到他细微的颤抖,默默地将自己的手覆盖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低声道:“别怕,就当是陪我,听完我们就走。”
就在这时,礼堂前方的侧门打开,一行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位老者,约莫六十岁年纪,头发梳理得整齐而妥帖,虽已花白,却更添几分儒雅与庄重。
他穿着一身合体的深灰色中式对襟上衣,面容慈和,眼神温润而通透,仿佛蕴藏着能洞察人心的智慧与历经岁月沉淀的包容。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让人如沐春风的亲切感,仿佛一位学识渊博却又平易近人的邻家爷爷。他没有戴眼镜,这让他那双充满生命力的眼睛更加清晰地呈现在众人面前。
他就是沈遇安教授。
他缓步走上讲台,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用那温和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年轻的学子们,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原本有些嘈杂的礼堂,在这平和的目光注视下,竟奇异地渐渐安静下来。
裴司烬立刻正襟危坐,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专注。他紧紧握着阮予眠的手,目光灼灼地盯着台上的沈教授,仿佛要将他的每一句话都刻进脑海里。
讲座开始了。
沈教授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平和,如同山间潺潺的溪流,缓缓流淌过每个人的心田。他没有使用晦涩的专业术语,而是用一个个贴近学生生活的生动案例,娓娓道来。
他讲青春期情绪的正常波动,讲学业压力与自我期待,讲人际关系的困惑与成长……他告诉台下的少年们,感到迷茫、焦虑、甚至偶尔的情绪低落,都是成长过程中可能遇到的风景,并不可怕。
阮予眠起初完全不在状态。
他低着头,目光涣散地盯着地面,耳朵里嗡嗡作响,沈教授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糊不清。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被那些熟悉的负面念头缠绕着。
然而,沈教授那平和而充满力量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穿透力,渐渐地,开始突破他自我设置的屏障。
“……很多时候,我们习惯于将心理上的困扰,等同于软弱,等同于不正常,甚至贴上矫情、想太多的标签。”沈教授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振聋发聩的力量,“这是一种误解,也是一种伤害。”
阮予眠抠着衣角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心理上的感冒,和身体上的感冒一样,它只是一种状态,一种需要我们正视和调理的状态。”
沈教授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他缓缓说道,“它不代表你这个人有问题,更不是你的错。敢于承认它的存在,并且积极地去寻求帮助,这恰恰是强者才拥有的勇气和智慧。”
……不是我的错?
……只是一种状态?
……敢于承认,是勇气?
这几个字,像几颗小小的石子,投入了阮予眠死寂的心湖,漾开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他依旧低着头,但涣散的目光,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聚焦。
裴司烬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这细微的变化,心中一阵激动,握着阮予眠的手更紧了些。
沈教授的讲座还在继续,他深入浅出地讲解了压力应对、情绪管理的方法,强调了倾诉、运动、培养兴趣爱好等积极途径的重要性。
他也谈到了抑郁症、焦虑症等更深入的问题,语气始终充满理解和包容,没有丝毫的评判和歧视。
“……我们要学会接纳自己的不完美,接纳偶尔的低谷。就像天空不会永远晴朗,我们的内心也会有阴雨时分。但这没关系,重要的是,我们相信阳光总会再次出现,并且愿意为了迎接阳光,去做一些努力。”
讲座接近尾声,沈教授做了总结,他望着台下年轻的面孔,语气深沉而充满希望:“孩子们,请记住,你们的感受是真实的,是值得被看见、被尊重的。不要独自承受所有的风雨。”
“如果感到难以支撑,请一定要相信,寻求专业的帮助,是一条光明而有效的路。这并不可耻,这和你感冒了去看医生,没有任何区别。”
礼堂里响起了热烈的、经久不息的掌声。许多学生脸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显然这场讲座给他们带来了不小的触动。
裴司烬也跟着用力鼓掌,他转头看向阮予眠,眼中充满了期待。
阮予眠依旧安静地坐着,没有鼓掌。但他一直紧绷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一点点。
他低着头,无人看见的角落里,嘴唇极轻地动了动,发出了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带着巨大迷茫和一丝微弱动摇的呢喃:
“……不是吗?”
这三个字,轻如蚊蚋,却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讲座结束后,人群开始疏散。裴司烬按照小爷爷事先的安排,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拉着阮予眠,从侧面的通道,走向了后台的休息室。
他相信,沈教授那番如同春风化雨般的话语,一定已经在眠眠冰封的心湖上,凿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而现在,他要带他,去靠近那道可能带来生机的光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