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清晨,天色灰蒙,空气中凝结着细小的霜花。
裴司烬背着鼓鼓囊囊的双肩包,手里还拎着一个轻便的行李袋,里面除了必要的衣物和生活用品,还塞了整整两大盒不同口味的阿尔卑斯糖——那是他给阮予眠准备的镇定剂和奖励。
他准时出现在阮家楼下,看着阮予眠被管家爷爷送出来。阮予眠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带着些许忐忑和睡眠不足的眼睛。
“东西都带齐了吗?药呢?”裴司烬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小行李箱,低声问道。
阮予眠点了点头,声音闷在围巾里:“嗯。”
两人坐上裴家安排的车,前往学校门口与数学老师老周汇合。到达时,校门口已经聚集了几个人。
老周依旧穿着那件略显陈旧的夹克,厚厚的镜片后目光平静。旁边还站着四个学生,来自一班和六班。
一班的两个代表中,有一个身材高瘦、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叫孙黎。他看到裴司烬和阮予眠过来,眼神闪烁了一下,嘴角撇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不以为然。
上次运动会冲突,虽然主要责任在滕瑾和王锐,但裴司烬当时那副要拼命的架势和后来裴校长明显的偏袒,让他心里对裴司烬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气,连带着对那个总是被裴司烬护得紧紧的阮予眠也没什么好感。
不过他也只是心里想想,面上并未过多表露。
老周清点了一下人数,六个学生,加上他,正好七人。他言简意赅地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领着大家上了一辆等候在一旁的中巴车。
这次数学竞赛由本市的几所重点高中联合举办,旨在促进校际交流,发掘数学苗子。
竞赛分为预赛、联赛和决赛三个阶段,他们此行是去参加为期三天的赛前集训,地点设在市郊的一个专门的教育实践基地。
车子启动,驶离熟悉的城市。
阮予眠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逐渐变得陌生的风景,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羽绒服的拉链。
一种想要退缩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离开熟悉的环境,面对陌生的人群和压力……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得住。
一只温暖的手伸过来,覆盖在他冰凉的手背上,轻轻握了握。裴司烬没有说话,只是递过来一颗草莓味的阿尔卑斯糖。
阮予眠怔了一下,接过糖,剥开糖纸,将甜甜的硬糖含进嘴里。一丝暖意顺着糖分在口腔里化开,稍稍驱散了些许不安。
车子行驶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抵达了目的地。基地坐落在一片相对安静的区域,几栋不算新但干净整洁的楼房,中间围着一个不大的操场。环境清幽,甚至有些冷清。
老周办理了入住手续,安排房间。自然是裴司烬和阮予眠一间。房间是标准的双人间,简单朴素,带着一股消毒水的气息。
“先把东西放好,十五分钟后楼下集合,我带大家熟悉一下环境,然后自由活动,下午两点在指定教室集合。”老周交代完,便离开了。
裴司烬利落地将两人的行李放好,又把那两盒阿尔卑斯糖放在阮予眠触手可及的床头柜上。
阮予眠则有些拘谨地站在房间中央,打量着这个未来几天将要栖身的陌生空间。
短暂的集合后,老周带着他们在基地里转了一圈,指明了食堂、教学楼、开水房等位置。基地不大,很快就逛完了。
“好了,解散。记得下午两点,别迟到。”老周说完,便自顾自地走了。
其他几个学生也三三两两地散开,或回房间,或去小卖部。孙黎和另一个一班的男生低声交谈着什么,目光偶尔扫过裴司烬这边,带着点审视。
裴司烬没理会那些目光,他看向身旁依旧有些紧张的阮予眠,问道:“饿了吗?我们去食堂看看?”
阮予眠没什么胃口,但还是点了点头。
食堂里人不多,大多是来自其他学校的参赛学生。饭菜是简单的大锅菜,口味普通。裴司烬挑了些看起来比较清淡的菜,又给阮予眠打了碗热汤。
两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阮予眠吃得很少,几乎是数着米粒在吃。裴司烬也不催促,只是把自己餐盘里的肉夹给他,然后絮絮叨叨地说着些无关紧要的话,试图分散他的注意力。
“刚才看到那边有个小篮球场,可惜没带球来。”
“这土豆丝炒得还没我们学校食堂好吃。”
“晚上要是冷了,我带了暖宝宝……”
阮予眠安静地听着,偶尔抬眼看看他。在这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裴司烬的存在和声音,成了他唯一熟悉的锚点,让他漂浮不定的心,稍稍有了落处。
吃完饭,离下午集合还有一段时间。裴司烬没有提议去别处,只是陪着阮予眠回到了他们的房间。
房间里有暖气,比外面暖和许多。阮予眠脱下厚重的羽绒服,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枝桠和灰蒙蒙的天空。
集训,就这样开始了。
未来几天会怎样,他不知道。
但至少此刻,他不是一个人。
裴司烬拆开一盒阿尔卑斯糖,递到他面前,笑容明亮:“挑个喜欢的味道?补充点糖分,下午听课才有精神。”
阮予眠看着那五颜六色的糖纸,犹豫了一下,伸手拿了一颗绿色的。
糖的甜味在舌尖弥漫开来,伴随着窗外陌生的风景和身边熟悉的人,构成了一种复杂而微妙的心境。
————
下午两点,六个来自不同班级的学生准时出现在指定的教室。
这是一间不大的阶梯教室,已经坐了不少其他学校的学生,低声交谈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期待与紧张的学术氛围。
老周站在讲台旁,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
一位戴着厚厚眼镜、头发花白的老教师走上讲台,他是本次集训的主要负责人之一,姓吴。
吴老师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介绍了接下来三天的集训安排:上午和下午都是高强度的专题授课与模拟测试,晚上则是自习和答疑时间。
“数学竞赛,考察的不仅是知识,更是思维的发散性、灵活性与坚韧性。”吴老师的声音沙哑却有力,“希望诸位能珍惜这次交流学习的机会,互相切磋,共同进步。”
第一堂课是《组合数学的构造与证明》。讲师是来自大学的一位年轻教授,思维敏捷,语速很快,板书更是如同天书般潦草跳跃。
大量的新概念、复杂的构造技巧和严密的逻辑证明如同密集的冰雹,劈头盖脸地砸向台下。
裴司烬皱紧了眉头,努力跟上节奏,笔尖在笔记本上飞速移动,偶尔也会卡壳,需要停下来思索片刻。他下意识地侧头看向身边的阮予眠。
阮予眠微微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的草稿纸上,手中的自动铅笔却在无声而稳定地移动着。
他没有像裴司烬那样试图记录下所有内容,而是偶尔在关键的步骤旁写下几个简洁的符号或数字,大部分时间,他只是在听,眼神专注,偶尔闪过一丝极快的、了然的光。
当讲师提出一个颇具挑战性的思考题时,其他学生还在蹙眉苦思,阮予眠的笔尖已经停顿下来,似乎已经有了思路。
裴司烬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中微微一动。只有在数学的世界里,眠眠才会暂时忘却外界的纷扰,显露出这种近乎本能的、纯粹的光芒。
这让他既感到欣慰,又有些复杂的心疼。
坐在不远处的孙黎,也注意到了阮予眠的状态。他撇了撇嘴,心里有些不屑:装什么深沉,不过是反应快一点罢了。他收回目光,更加专注于自己的笔记。
课间休息十分钟,教室里顿时喧闹起来。学生们互相讨论着刚才的难题,或者抓紧时间活动筋骨。裴司烬拧开一瓶水递给阮予眠:“怎么样?跟得上吗?”
阮予眠接过水,轻轻喝了一小口,点了点头。他的额角有细微的汗意,显然刚才的精神高度集中也消耗了不少心力。
“刚才那道构造题,你是怎么想的?”裴司烬好奇地问。
阮予眠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才用很轻的声音说:“反向……归纳。从n=1的情况……反推构造规则。”
他的解释依旧简短,但裴司烬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键,恍然大悟:“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这时,孙黎和另一个一班的男生从他们旁边走过,孙黎状似无意地提高了声音,对同伴说:“有些题目就是故弄玄虚,抓住本质就很简单,没必要想得太复杂。”
他的话带着几分指桑骂槐的意味。裴司烬眉头一皱,正要开口,阮予眠却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角,摇了摇头。他不想引起任何不必要的冲突。
裴司烬压下火气,瞪了孙黎一眼,没再理会。
接下来的模拟测试,更是将紧张气氛推向了高潮。试卷难度很大,题量也多,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带着焦躁的翻页声。
裴司烬全神贯注,额头渗出汗珠,遇到棘手的题目时,也会习惯性地用笔尾轻轻敲击桌面。
而阮予眠则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静止的专注,只有握着笔的手指在快速书写。他解题的速度很快,思路清晰得可怕,仿佛那些复杂的符号和逻辑在他脑中自然流淌。
交卷铃声响起时,不少学生哀嚎着瘫在座位上。裴司烬也长长舒了口气,感觉像是打了一场硬仗。
他转头看向阮予眠,发现他正安静地收拾着文具,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眼底带着一丝思考过后的疲惫。
“感觉如何?”裴司烬问。
阮予眠想了想,轻声说:“最后一道题……答案应该是-1。”
裴司烬愣了一下,迅速在脑中复盘,随即瞪大了眼睛:“真的是-1!我怎么算出来是0?眠眠你也太厉害了吧!”
他的夸奖毫不掩饰,引得旁边几个其他学校的学生也投来好奇的目光。阮予眠有些不自在地低下头,耳根微红。
晚饭后是自由活动时间。大多数学生选择回教室自习,或者三三两两地讨论题目。裴司烬看阮予眠脸色有些疲惫,便提议:“要不要出去走走?就在基地里面,透透气。”
阮予眠犹豫了一下,看着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和基地里零星亮起的、显得有些孤寂的路灯,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两人穿上外套,走出宿舍楼。冬夜的寒风立刻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凉意。
裴司烬很自然地走到阮予眠外侧,替他挡住一些风。基地里很安静,只能听到风声和他们踩在枯叶上的沙沙声。
他们没有走远,只是在宿舍楼附近的小路上慢慢踱步。没有太多的交谈,裴司烬只是偶尔指着一栋建筑说说它的可能用途,或者评论一下哪棵树的形状比较奇怪。
阮予眠安静地听着,紧绷的神经在寒冷的空气和熟悉的陪伴中,渐渐放松下来。
走了一会儿,裴司烬从口袋里摸出两颗阿尔卑斯糖,一颗橘子味,一颗蓝莓味,递到阮予眠面前:“选一个?”
阮予眠看了看,伸手拿走了橘子味的那颗。
剥开糖纸,将橙黄色的糖块放入口中,清甜的橘子香气立刻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带着一丝暖意,滑入喉咙。
“甜吗?”裴司烬笑着问,自己也剥了颗葡萄味的丢进嘴里。
阮予眠轻轻点了点头。橘子的甜味驱散了冬夜的寒意,也冲淡了白日高强度学习带来的疲惫与压力。
他们站在一盏路灯下,昏黄的光线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教学楼灯火通明,隐约传来其他学生讨论问题的声音。而他们这一隅,却显得格外安静。
第一天的集训,在紧张、挑战与这一颗橙子味糖果的微甜中,悄然落幕。
对于阮予眠而言,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一场艰巨的挑战,但因为有身边这个人的存在,那未知的前路,似乎也不再那么令人恐惧。
裴司烬看着阮予眠在灯光下显得柔和的侧脸,心中一片宁静。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后面还有更难的时候。
但只要眠眠还在努力,还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他就有无穷的勇气,陪他一直走下去。
“回去吧,”裴司烬轻声说,“外面冷。”
“嗯。”阮予眠应了一声,跟着他转身,朝着灯火通明的宿舍楼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