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的震动如同濒死心脏的最后搏动，执拗地通过地毯传递到阮予眠冰凉的掌心。
屏幕上“裴三岁”那几个字和那张熟悉的脸，在模糊的泪眼中晃动，像黑暗中唯一可见的浮标。
门外，哥哥阮怀序似乎也听到了持续的电话铃声，他沉默了片刻，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极轻地叹了口气，脚步声逐渐远去，将空间留给了门内的人。
哥哥的离开，仿佛抽走了最后一根支撑的稻草，却又奇异地卸下了一层无形的压力。此刻，房间里只剩下他和这通响个不停的电话。
接？还是不接？
脑海里两个声音在疯狂拉扯。
一个在尖叫：挂断它！你这种状态只会吓到他！你只会给他添麻烦！
另一个在微弱地祈求：接吧……就听一下他的声音……一下就好……
最终，那想要抓住一丝暖意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在那铃声即将自动挂断的前一秒，阮予眠几乎是扑过去，颤抖着抓起手机，手指因为脱力和紧张而僵硬，胡乱地在屏幕上一划——
“……喂？”
一个极其微弱、带着浓重鼻音和未散哽咽的单音节，从他干涩的喉咙里挤了出来。连他自己都被这沙哑破碎的声音吓了一跳。
电话那头，几乎是秒接的瞬间，就传来了裴司烬急切而担忧的声音，语速快得惊人：
“眠眠？！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还是谁欺负你了？你在哪儿？在家吗？我马上过来！”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机关枪，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紧张和关心，透过听筒，带着一股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暖流，汹涌地灌入阮予眠冰冷而混乱的世界。
这毫无保留的关切，像一把钥匙，瞬间撬开了他紧锁的心防。
刚刚在父亲和哥哥面前强撑的、以及独自面对黑暗时压抑的所有委屈、恐惧和自我厌弃，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可以倾泻的出口。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只能发出压抑的、破碎的抽泣声。
“眠眠？眠眠你说话！别吓我！”裴司烬的声音更加焦急，背景里传来窸窸窣窣似乎是匆忙起身、拿钥匙的声响，“你等着，我这就……”
“别……别过来……”
阮予眠终于艰难地发出了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
裴司烬的动作顿住了，声音放缓，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抚：“好，我不过去，我不过去。眠眠，你慢慢说，我听着。是不是……在家里不开心了？”
他的敏锐，让阮予眠的泪水流得更凶。他蜷缩在门后的阴影里，抱着膝盖，手机紧紧贴在耳边，仿佛那是连接他与温暖世界的唯一通道。
“我……我跟爸爸……说了……”他哽咽着，语句破碎，“竞赛……我要去……他……不高兴……”
他说得很简单，但裴司烬瞬间就明白了。他能想象到阮正擎会是什么反应，也能想象到眠眠鼓起勇气反抗后，会承受多么巨大的心理压力。
“然后呢？”裴司烬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引导着他，“你说你要去，然后呢？”
“哥哥……哥哥说……支持我……他……他去跟爸爸说……”
阮予眠的声音里充满了混乱的情绪，既有得到支持的微弱欣喜，更有深切的负罪感，“可是……可是我又让哥哥……为难了……我总是……这样……麻烦……”
“不是的！眠眠，你不是麻烦！”裴司烬立刻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你争取自己想做的事情，这没有错！怀序哥支持你，是因为他关心你，在乎你！这怎么能是麻烦呢？”
他的肯定，像一块小小的基石，垫在了阮予眠不断下陷的心灵沼泽中。
“我……我刚刚……”阮予眠的声音颤抖得更厉害了，带着巨大的后怕和羞耻，他几乎是用气音，模糊地、艰难地吐露了那个可怕的瞬间，“差点……又……”
他没有说完，但裴司烬懂了。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窜上裴司烬的脊背，让他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他几乎能想象到，在挂断与自己的通话后，或者就在刚才，眠眠独自一人时，经历了怎样凶险的内心挣扎。
“……司烬……”阮予眠的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带着全然的依赖和脆弱，“我……我好难受……脑子里……好吵……手……抖……”
他终于，第一次，如此直接而笨拙地，向裴司烬描述了自己正在承受的痛苦。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清晰的逻辑，只有最原始的感受倾诉。
电话那头的裴司烬，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强压下喉咙的哽咽，用尽全身的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可靠：
“我知道，眠眠，我知道很难受。”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仿佛穿透了无线电波，直接环绕在阮予眠身边，“听着，我在这里。我陪着你。你试着深呼吸，好不好？跟着我，吸气……慢慢来……”
他开始在电话那头，引导着阮予眠进行缓慢的深呼吸。
阮予眠闭着眼睛，泪水不断滑落，他努力地、艰难地，跟着裴司烬的节奏，尝试着调整自己紊乱的呼吸。
虽然收效甚微，手依旧在抖，耳鸣也并未完全消失，但那个熟悉的声音，那耐心的引导，像一双温暖的手，一点点地，将他从彻底崩溃的边缘，缓缓地拉了回来。
他不再是一个人，面对那无边的黑暗。
他握着手机，像是握住了救命的稻草，在裴司烬一声声低沉的安抚和引导中，贪婪地汲取着那微弱却坚定的力量。
这一次，他没有沉沦。
他在最后关头，抓住了那通及时响起的电话，也抓住了一丝，或许能够带领他走出长夜的微光。
而第一次尝试着倾诉痛苦，尽管笨拙，尽管破碎，却是一个无比重要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