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予眠没有开口。他只是看着裴司烬,那双眼睛里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沉默。
而裴司烬把沉默当成了默认。
果然。眠眠知道了。知道他喜欢他,知道他发了那条表白墙,知道他的居心叵测。
所以他躲着他,不去上学,不回消息,连他来了都不想看他。
裴司烬垂下眼眸,声音有些发涩:“所以你躲着我。”
阮予眠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他听出了裴司烬语气里的疲惫和……失望。
“我是不想和你做朋友了。”
裴司烬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闷雷,在阮予眠脑子里炸开。他猛地抬起头,瞳孔微微震动。
不想……做朋友了?
原来不是他多想。司烬是真的厌烦他了。厌烦他动不动就请假,厌烦他需要小心翼翼地被照顾,厌烦他总是把气氛搞得沉重。
厌烦他了。
阮予眠低下头。眼眶在那一瞬间变得通红,他拼命忍住,睫毛颤了颤,把那些汹涌的东西挡在眼帘后面。
裴司烬没有看到。他还在继续说,声音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决绝,又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我知道你很难接受,我也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你。可是我想了很久,觉得还是应该让你知道。我——”
阮予眠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没有声音,没有预兆,就那么毫无防备地滚落,砸在怀里的柯基抱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裴司烬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看着那滴眼泪,看着阮予眠通红的眼眶和拼命抿紧的嘴唇,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完了。眠眠哭了。眠眠被他气哭了。
“你别哭啊!”裴司烬扑过去,蹲在他面前,手足无措。
“眠眠你别哭,我、我不说了,我不逼你——做朋友也行的!真的!你就当没听过,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不逼你做选择,我就是……就是想告诉你我的心意……”
他越说越乱,越说越慌,手伸出去想帮阮予眠擦眼泪,又缩回来,怕被躲开。
阮予眠一句话也没有说。他不想哭的,他控制不住。可眼泪就是停不下来,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司烬不要他了。司烬不想和他做朋友了。
他早该想到的。
谁愿意和一个随时可能崩溃的人做朋友呢?谁愿意和一个需要不停吃药、不停请假、动不动就消失的人待在一起呢?司烬已经忍了很久了吧。
他站起来。动作有些急,抱枕从怀里滑落,掉在地上,那只柯基的屁股朝上,笑脸依旧傻乎乎的。
“我知道了。”阮予眠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压抑不住的哽咽,轻得像一片快要碎掉的纸,“你走吧。”
他没有看裴司烬。转身,推开阳台的门,跑了。脚步声急促而凌乱,消失在走廊。然后是“砰”的一声——房门关上了,紧接着是锁舌扣进门框的脆响。
裴司烬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愣了好几秒。然后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只被遗落的柯基抱枕。
他弯腰捡起来,拍了拍上面并不存在的灰,抱在怀里。抱枕上还有眠眠的体温,和一片洇湿的泪痕。
他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裴司烬你真是个笨蛋。”他低声骂自己。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然后他抱着那只柯基,朝走廊尽头走去。
门关着,锁着。
裴司烬站在那扇紧闭的房门外,沉默了很久。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偶尔从楼下传来的、阮怀序拆快递的窸窣声。
他抬起手,指节轻轻叩了叩门板。力道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又像怕得不到回应。
“眠眠。”他开口,声音还有些哑,“你别哭了。”
门内没有声音。
裴司烬把额头抵在门板上,闭了闭眼。“我晚上再来看你。”他说,“你先好好休息。”
依旧没有回应。他站在那里,又等了一会儿,才转身下楼。
那只柯基抱枕被他轻轻放在门口,靠在门边,像一只被遗弃的、忠心耿耿的看门狗。
——
客厅里,阮怀序还在拆快递,那条粉色的毛绒蚯蚓被盘成一团放在沙发扶手上,像一条沉睡的蛇。
他看到裴司烬下来,目光落在他发红的眼眶和空荡荡的手上,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眠眠呢?”
“……在楼上。”裴司烬的声音有些哑,“怀序哥,我先走了。”
阮怀序看着裴司烬微微泛红的眼眶和明显低落的神情,眉头轻轻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问,只是点了点头。
“路上小心。”
裴司烬“嗯”了一声,推开门,走了出去。
阮怀序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楼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拆快递。
这次拆出来的是一套「兔子造型的餐具 十二件装」。
他拿起一只印着兔脸的碗,看了几秒,轻轻放到一边。
——
裴司烬走出阮家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不是夜晚降临的那种暗,是乌云压顶的那种暗。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午休还有一个小时,打车回去应该来得及。他刚打开打车软件,一滴水砸在屏幕上。
第二滴,第三滴。然后是一整片。
雨来得又急又猛,像是天被人捅了个窟窿。裴司烬愣了一秒,把手机塞进校服口袋,开始跑。
附近没有避雨的地方,最近的公交站也要走十分钟。他跑了没几步就被浇透了,校服贴在身上,头发滴着水,书包湿了一半。
他站在路边,拼命招手拦车。路过的出租车要么有人,要么没看到他在招手。一辆接一辆,溅起的水花打在他裤腿上,凉的,湿的。
他就那么站在雨里,像一只被主人关在门外的大型犬,狼狈又倔强。等了将近十分钟,终于有一辆空车停下来。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雨水从身上往下淌,把后座打湿了一片。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小伙子,怎么不带伞?”
裴司烬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闷闷的:“……忘了。”
裴母打开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个湿透了、蔫巴巴、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儿子。
“哎哟!”她一把把裴司烬拉进门,“你怎么淋成这样?不是带伞了吗?”
“没带。”裴司烬站在玄关,水顺着校服裤腿往下滴,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
裴母又心疼又气:“你这孩子,下这么大的雨不知道躲躲?快上去洗澡!我去给你煮姜茶——不,冲感冒灵。先洗澡!快点!”
裴司烬被推着上了楼。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有多冷。
手指冻得发僵,嘴唇也发白,但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不是冷,是眠眠的那滴眼泪。他闭了闭眼,让热水浇在脸上,冲了很久。
洗完澡下楼的时候,裴母已经把感冒灵冲好了,还端了一碗热汤面。裴司烬坐在餐桌前,捧着那杯感冒灵,小口小口地喝。
裴母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这副蔫头耷脑的样子,忍不住问:“你怎么突然跑回来了?不是在学校吗?”
“眠眠今天没去上课。”裴司烬低着头,“我想着午休的时候去看看他。”
裴母愣了一下,然后欣慰地点了点头:“你们兄弟俩感情真深,从小就好到现在——”
“然后我跟他告白了。”
裴母的话戛然而止。
裴司烬低着头,盯着那杯深褐色的感冒灵,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把他气哭了。”
客厅里安静得像被人按了暂停键。裴母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又闭上。
她看着儿子那副蔫巴巴、湿漉漉、像被全世界抛弃了的样子,脑子里翻涌着一千个问题。
但她最终只问了一句:“……那你吃午饭了吗?”
裴司烬愣了一下,抬起头,对上母亲那双写满心疼的眼睛。他的眼眶倏地又红了,摇了摇头。
裴母叹了口气,站起来,把那碗已经坨了的面端走,声音平静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预报:“我给你重新下一碗。你先喝感冒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