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司烬冲进阮家大门的时候,管家爷爷正在院子里给花浇水。
“爷爷好!”裴司烬一边跑一边喊,脚步都没停。
管家爷爷直起腰,看着他风风火火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继续浇花。
裴司烬推开客厅的门,然后愣住了。
客厅里堆满了快递。
大大小小的箱子,整整齐齐地码着,几乎占了大半个客厅。有些箱子还没拆,有些已经拆开了,纸箱和填充物散了一地。
阮怀序坐在快递堆里,手里拿着一个拆箱刀,脸上的表情写满了生无可恋。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服,头发有些乱,眼底有明显的青黑。不是昨晚没睡好,是拆快递拆到怀疑人生。
“怀序哥?”裴司烬小心翼翼地绕过一个半人高的箱子,“这……都是什么?”
阮怀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空洞得像一潭死水。
“眠眠买的。”他说,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被生活反复碾压后的平静。
裴司烬蹲下来,看了一眼他正在拆的那个箱子。
箱子上写着——「充气恐龙服 成人款 可穿」。
“……”裴司烬沉默了一秒。
阮怀序低下头,继续拆快递,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拆箱机器。
裴司烬在旁边蹲了一会儿,看着他从一个又一个箱子里掏出一件又一件匪夷所思的东西。
「十二面体骰子 巨型 夜光款」。
阮怀序从箱子里掏出一个比脑袋还大的骰子,每个面都涂着不同的颜色,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荧光绿。
「会唱歌的仙人掌 太阳能 摇头款」。
阮怀序拆开这个的时候,仙人掌突然亮了起来,开始摇头晃脑地唱《小苹果》。他面无表情地把电池抠了。
「仿真的假老鼠 一窝 六只装」。
阮怀序拆到这一箱的时候,手明显抖了一下。六只灰黑色的假老鼠从箱子里滚出来,散落在地板上,栩栩如生,毛茸茸的尾巴还翘着。
他盯着那窝老鼠,沉默了好几秒,然后把它们一只一只捡起来,塞回箱子里,动作之快,像是怕它们突然活过来。
裴司烬看着那一幕,嘴角抽了抽。
阮怀序继续拆。
「仓鼠跑步机 迷你款」。
他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跑步机,沉默了一会儿,把它放到一边。他们家并没有养仓鼠。
「猫咪假发 四件套」。
他从箱子里拿出四顶小假发,分别戴在四个手指上,看了看,又取下来。
「马桶造型水杯 陶瓷 带盖」。
一个长得像马桶的杯子,盖子上还有一个小小的仿真按钮。
「柯基屁股鼠标垫 超大臀围」。
一个巨大的鼠标垫,形状是一只柯基的屁股。阮怀序把它铺在地板上,看了几秒,又卷起来。
「一米八的毛绒蚯蚓 粉色」。
他从一个细长型的箱子里,抽出一条一米八的粉色毛绒蚯蚓。蚯蚓的身体软塌塌地垂下来,几乎拖到了地上。
裴司烬终于忍不住了:“眠眠买这些……干什么?”
阮怀序抬起头,看着那条粉色的毛绒蚯蚓,表情平静:“躁期的时候买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的淡然,“上周躁期,他半夜下单,第二天早上开始陆续到货。”
裴司烬看着那堆成小山的快递箱,想象着阮予眠半夜一个人躺在床上,疯狂下单的样子,他忍不住勾唇一笑,好可爱的样子啊。
“那个……”他指着那条蚯蚓,“这个你打算怎么办?”
阮怀序低头看了一眼那条软塌塌的粉色毛绒蚯蚓,沉默了两秒。
“……放他床上去。”
裴司烬终于从那堆快递里脱身,上楼去找阮予眠。
他先去了阮予眠的房间。门开着,里面没有人。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摊着一本练习册,笔还搁在旁边,像是写了一半突然走开了。
裴司烬站在房间中央,四处张望。
然后他手腕上的珠子亮了。暖黄色的光,一闪一闪的。
裴司烬低下头,看着那点亮光,嘴角弯了起来。他抬起手腕,回按了一下。然后他转身,朝走廊尽头的小阳台走去。
阮予眠果然在那里。
他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怀里抱着那个柯基抱枕,望着远处的天空。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透亮,连睫毛的阴影都清晰可见。风吹过来,拂起他额前的碎发。
裴司烬站在阳台门口,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然后他走过去——
阮予眠转过头。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的瞳孔骤然缩了一下。很轻,很快,像一滴水落在滚烫的油面上,还没来得及炸开就已经蒸发。
但裴司烬看见了。
他的脚步顿住了。那道细微的、几乎是本能的收缩,像一根极细极细的针,精准地扎进他心里。
不是惊讶,不是欣喜,是——
害怕。
眠眠在怕他。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把他从里到外浇了个透。
裴司烬垂下眼眸。他站在原地,没有继续往前走。沉默了几秒,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
“你是不是……知道了?”
裴司烬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条还在发光的珠子,声音有些发涩:“所以你今天没来上学,是在躲着我。”
不是疑问。是陈述。
阳台上的风忽然大了些,吹得两个人的头发都乱了。
阮予眠依旧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怀里的抱枕。那只柯基的屁股被他捏得变了形,傻乎乎的笑脸皱成一团。
裴司烬站在那里,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那点光,像在看一个他舍不得关掉的、最后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