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金色的光芒涂抹在集训基地冰冷的建筑轮廓上。预赛当天,空气中仿佛凝结了一种无形的、紧绷的弦。
早餐时分,食堂里比往日安静了许多,学生们大多默默地吃着东西,偶尔与同伴交换一个紧张的眼神,或是最后翻看一眼笔记。
裴司烬给阮予眠的餐盘里多夹了一个鸡蛋,又把自己那杯没动过的热豆浆推到他面前。“多吃点,保存体力。”他的声音刻意放得轻松,试图驱散一些凝重的气氛。
阮予眠小口喝着豆浆,点了点头。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却比昨天更加沉静,像一片无风的湖面,将所有情绪都收敛在了深处。
只有熟悉他的裴司烬才能察觉到,那交握放在腿上的、微微用力到指节泛白的手指,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老周依旧穿着他那件万年不变的旧夹克,在集合时言简意赅地说了句正常发挥,便领着六人走向设在基地主教学楼的考场。
走廊里,来自不同学校的学生们鱼贯而入,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墨水和不加掩饰的竞争气息。
考场宽敞明亮,桌椅排列整齐,监考老师表情严肃地宣读完考场规则后,刺耳的电铃骤然响起,宣告着战斗的开始。
试卷发下,沙沙的翻页声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
预赛的题目果然如老周所料,侧重于基础知识的深度、广度与灵活运用。前几道题还算平稳,但越往后,题目的综合性和技巧性就越强,陷阱也设置得更加隐蔽。
裴司烬深吸一口气,摒弃杂念,迅速进入状态。他的大脑如同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审题、分析、构建思路、演算验证,一气呵成。
遇到关卡时,他会习惯性地用笔尾轻点桌面,凝神思索片刻,然后继续推进。他的节奏稳定,书写工整,显示出极佳的心理素质和扎实的功底。
而阮予眠,则再次展现了他那近乎非人的专注力与直觉。他几乎不需要过多的演算,目光扫过题目,关键的信息和可能的路径便如同星辰般在他脑海中自动排列组合。
他的笔尖在答题卡上移动得飞快,留下的字迹清秀却略显凌乱,那是思维速度远超书写速度的表现。
他完全沉浸在了那个由数字、符号和逻辑构成的世界里,外界的一切,包括不远处偶尔投来的、带着复杂意味的目光,来自孙黎,也来自偶尔抬头、脸色不太好看的文杰,但这些都被他自动屏蔽。
时间在笔尖的沙沙声中飞速流逝。
中场过半,一道关于复数与几何变换结合的综合题难住了不少人。
题目要求在一个复平面上构造满足特定条件的点集,并证明其某种性质。许多学生陷入了复杂的代数计算中,进展缓慢。
裴司烬尝试了两种代数方法后,都感觉计算量过大,容易出错。他蹙眉沉思,目光无意间扫过阮予眠的侧脸,发现他正对着草稿纸,极快地画着一个简略的几何示意图。
几何直观!
裴司烬脑中灵光一闪!他立刻放弃冗长的代数推导,转而从几何意义入手,将复数视为向量,利用其模和辐角的几何意义重新审视条件。
果然,一条清晰得多的路径浮现出来,他精神一振,笔尖重新飞快地舞动起来。
而阮予眠,几乎在裴司烬找到思路的同时,已经完成了那道题的解答。
他用了一种极其巧妙的、将复数与单位圆上的点对应的几何模型,几乎没经过复杂的计算,就直接通过几何构造和简单的三角不等式完成了证明,过程简洁得令人惊叹。
坐在他们斜后方的孙黎,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卡在了那道题上,代数计算陷入僵局,抬头喘口气时,恰好看到裴司烬似乎找到了新思路开始奋笔疾书,而阮予眠……那个家伙居然已经停笔了?!一股焦躁和不甘涌上心头,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审题。
文杰坐在更远一些的位置,他的状态似乎更差一些,脸色有些发白,时不时烦躁地挠头。显然,昨晚的警告和竞赛的压力叠加,影响了他的发挥。
最后的压轴题是一道数论与组合结合的难题,堪称思维迷宫。题目描述了一个基于质数分布的序列游戏,需要找出保证某一方必胜的策略。这需要极强的洞察力和构造能力。
整个考场似乎都停滞了一瞬,随后响起了更多焦虑的翻页声和叹息声。
裴司烬凝神屏息,尝试了几种常见的博弈论和数论工具,都感觉隔靴搔痒,无法触及核心。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的心跳微微加速。他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阮予眠。
阮予眠依旧维持着那个微微低头的姿势,长时间没有动笔,只是盯着题目,仿佛石化了一般。但裴司烬知道,这往往是他思维运转到极致的表现。
就在考试时间所剩无几,连裴司烬都开始考虑是否要放弃这道题,确保前面分数时,阮予眠动了。
他的笔尖落下,没有过多的铺垫,直接切入核心,利用质数的特殊性质和模运算的周期性,构造了一个极其精妙的、基于奇偶性和剩余类划分的决策函数,清晰地论证了先手必胜的策略。
整个过程如同行云流水,带着一种数学本身的美感。
交卷铃声响起,如同解脱的号角,也如同无情的审判。
学生们表情各异地走出考场。有的垂头丧气,有的激烈讨论,有的则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裴司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像是跑完了一场马拉松。他走到阮予眠身边,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笔袋,低声问:“感觉怎么样?”
阮予眠抬起眼,眼神还有些沉浸在题目中的恍惚,他轻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似乎自己也难以评价。
“最后那道题,你真做出来了?”裴司烬忍不住好奇,他感觉自己摸到了一点边,但远未成型。
“嗯。”阮予眠应了一声,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然后极轻地补充了一句,“……用了模p的剩余类。”
裴司烬瞬间了然,心中再次为眠眠那惊人的思维角度感到佩服。他笑着揽住阮予眠的肩膀,用力按了按:“厉害!走,回去休息,下午还有联赛呢,别想那么多了。”
第一场比拼已经结束,无论结果如何,他们都已经尽力。
孙黎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抿紧了嘴唇,眼神复杂。文杰则阴沉着脸,快步从另一边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