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篮球场上永远是最热闹的。
球在水泥地上拍出沉闷的鼓点,汗水甩出去,在阳光底下亮晶晶的。
有人三步上篮,球在筐沿转了两圈,最后还是滚了出来,懊恼的喊声和同伴的哄笑混在一起,比上课铃声还响亮。
几个男生朝裴司烬挥手:“裴哥!来一局!”
裴司烬站在跑道边,看了一眼篮球场那边,又看了一眼身边正在慢悠悠走路的阮予眠,几乎没有犹豫,朝那边摆了摆手,声音不大:“不去了,你们打。”
“怎么不来了?”那边的人还在喊。
裴司烬没有回头,已经跟上了阮予眠的步伐。
阮予眠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不去?”
裴司烬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大白牙:“我要跟着你。”
阮予眠的脚步顿了一下:“……为什么?”
“就是……”裴司烬的目光飘向远处,语气含糊得像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反正就是不想离开你。”
阮予眠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继续走,但耳朵尖已经悄悄红了一点。他以为这只是暂时的。
但裴司烬整整一个下午都像一块磁铁一样,贴在他身边。
课间接水要跟着,丢个垃圾也要跟着,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不出三步就能感觉到身后那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像一只在房间里横冲直撞的金毛,非要在他方圆一米内活动。
阮予眠没有说什么,他大概已经习惯了。直到他走到走廊尽头,忽然想起还有一本练习册放在教室忘了拿,他转身准备折返时,身后的裴司烬来不及刹车,整个人直直地撞了上来。
阮予眠被撞的后背抵着墙面,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热度。
裴司烬眨了一下眼睛,像刚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阮予眠看着他,又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距离,沉默了一拍,然后面无表情地侧身从他旁边绕了过去。
甚至去厕所的时候,裴司烬都跟着他。
两个男生一前一后进了同一间厕所,阮予眠走到隔间前,转身看着裴司烬。
裴司烬本来还下意识地跟在他后面,直到对上阮予眠那道不带什么情绪的目光,才后知后觉地拐了个弯,闷声进了隔壁。
阮予眠叹了口气。
他正低头解裤子——
隔间底下,从隔壁伸过来一只手。那只手出现在他脚边,晃了晃,像在打招呼。
阮予眠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只手,沉默了好几秒。
裴司烬大概也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那只手在昏暗的光线中顿了一下,然后迅速缩了回去。
隔壁隔间传来一声闷闷的、像是把脸埋进手掌里的声音。
放学的时候,人流从教学楼涌出来,像被打开闸门的水。
裴司烬走在阮予眠旁边,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上。
他的手搭在书包带子边缘,露出一小截手指,在暖色的余晖中显得有些纤细。
裴司烬的手指动了动,他想去牵,又觉得今天好像有点不好意思。
明明自己已经是正牌男友,明明他们已经确定关系了,他此刻却像一个初次约会的人,连触碰都需要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他甚至在脑海里给自己做了一遍心理建设:我牵我男朋友的手,怎么了?我光明正大,名正言顺,谁敢说什么?
他给自己打完了气,手伸出去——
阮予眠忽然转过头,看着他。
裴司烬的手指在空中急刹车,拐了个弯,抬起来摸向自己的头发,顺势往天上一指:“……你看那颗星星,真圆。”
阮予眠下意识地抬起头。
傍晚的天幕还带着一层未褪尽的灰蓝色,一颗星星都没有。
他转过头,又看着裴司烬。
裴司烬在看天,在看地,在看远处那棵被风吹歪了的树,就是不看他。
阮予眠没有说话,但他看裴司烬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无奈。
就在他准备收回视线时,身后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吼声:“前面那两个!哪个班的!站住!”
两人同时回头——
只见两个穿着校服的身影正朝校门方向狂奔,一个拉着一个,背影极其慌张,像两只被惊扰了的兔子。
他们身后,教导主任正气喘吁吁地追着,手里还攥着一个没来得及收起来的保温杯,跑得有些吃力。
那两个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里,教导主任追了几步,最终放弃了。
他弯下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直起身,一转头就对上了两道目光。
裴司烬和阮予眠正站在几步远的地方,齐刷刷地看着他。
“……老师好。”两人异口同声。
教导主任直起身,清了清嗓子,冲他们点了点头,像是为了维持最后的体面,摆了摆手:“快回家吧。”
裴司烬目送主任的背影走远,然后压低声音:“肯定是在抓早恋的。”
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你说,什么时候能抓到咱俩身上?”
阮予眠看了他一眼:“你很想被请家长吗?”
裴司烬愣了一下,他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
阮父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眼神平静却又带着审视,一旁阮怀序双臂环胸,目光像两把刀。
他打了个哆嗦:“那还是算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光线正在从明亮的浅金色变成沉静的暖橙色。阮予眠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他偏过头,看着裴司烬,问出了那个他从下午就想问的问题:“你今天怎么了?”
裴司烬愣了一下:“……什么怎么了?”
“很奇怪。”阮予眠说,“不像平时的你。”没有指责的意思,只是单纯的疑惑,“你以前不会这样一直跟着我的。”
裴司烬的脚步慢了下来。
晚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晃了晃。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因为今天不用找理由了。”
阮予眠看着他。
“以前我跟着你,总要找个理由,比如顺路、帮你拿东西、刚好也要去那边之类的。”裴司烬的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他自己也刚想明白的事。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我想跟着你,就可以跟着你。”他停了一下,“不用找理由了。所以我停不下来。”他小声说。
阮予眠没想到是这个原因。他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裴司烬走在他旁边,这次他没有犹豫太久,伸手轻轻握住了阮予眠的手。
阮予眠没有抽开,轻轻回握上了。
裴司烬高兴的想蹦起来,他低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内心雀跃:原来这就是不用找理由的感觉!
“眠眠。”他说。
“嗯。”
“明天我也这样跟着你。”
“……”
“后天也跟。”
“……”
“一直跟。”
阮予眠叹了口气,半晌吐出两个字:
“傻狗。”